我們中只有一個人對這種揪心裂腸的疼痛麻木不仁,這人就是瓦爾特二副。 他高熱不退,難受萬分,備受著幹渴的虐待,已經感覺不到什麼饑餓了,他缺少的是水。 奧爾貝小姐把自己的一部分水省下不喝,留給了瓦爾特先生,她還從羅伯特·卡爾蒂斯那兒得到了額外的一份水。 每間隔一刻鐘,她都要用水把瓦爾特二副的嘴唇濕潤一次。 瓦爾特沒力氣說話。 眼光中充滿了對這位好心姑娘的感激之情。 可憐的小夥子,他已經奄奄一息了,無論人們如何千方百計地照顧他,終究難以從死神的魔掌中逃脫。 他經受磨難的日子不會很長了。 今天,瓦爾特二副似乎已經覺出他將不久於人世,他很吃力地對我使了使眼色,我趕緊湊上前去,在他身邊坐下。 他使出了全身力氣,斷斷續續地對我說: 「說實話,」他費力地說,「把實話告訴我……」「我,我不是醫生啊,先生,我不知道……」「沒關系,對我……對我講實話,求您啦……」我久久地看著這位病人,然後俯下身去把耳朵貼在他的胸口上聽了一會兒。 這麼幾天來,肺癆已經明顯加重,把他的身體摧殘得不成樣子。 很顯然,他胸腔內有一邊的肺葉已完全喪失了呼吸功能,另一邊的肺葉只能勉強維持他的呼吸。 瓦爾特一直發著高燒,這說明肺結核感染正在持續加重。 我怎樣回答二副才好呢? 在回答他的問題時,我只能盡量地閃爍其詞。 「親愛的朋友,」我對他輕輕地說,「在目前這種處境中,我們每個人都不能指望活很長時間!木筏上的每一個人,不知還活不活得過一個星期的時間……」「啊,還有一個星期的時間。 」二副的聲音十分微弱,但他一直看著我,眼光裏有一種熱切的願望。 說完話,他把頭側過去,似乎又陷入昏睡中。 12月24日、25日和26日連著三天,木筏上未出現任何新情況。 真是不可思議,我們連日來不僅沒有被餓死,而且已經習慣了忍受饑餓。 那些小說中受難者的傳奇故事,在我們這個生活圈中一一複活了,我們就是這些受難者,這並不是虛構,也絲毫沒有誇張,這是活生生的現實!我現在多少恢複了一點信心,因為缺少食物並不像以前設想的那樣可怕,餅幹所能維持的時間可能比我們預期的要長一些。 另外,盡管我們每天只有半斤餅幹,但船長認為應該讓大家每天還額外沾上幾滴酒,這樣或許能使大家的體力狀況稍微改善一點。 要是每天都是這種吃法,要是我們能夠拖上兩個月時間,或者哪怕只能維持一個月,那該多好啊!然而剩下的食品已經不多了,而且吃一點就少一點,人人的心裏都清楚,要不了多久,就是這麼點東西也吃不上了。 因此,我們必須千方百計地打海的主意,向大海要吃的,不過眼下要做到這點可是難上加難啊!大塊頭和木工並沒有泄氣,他們把粗繩拆開編成細繩,一條條新的釣魚線就這麼做好了。 他們又在細繩的末端系上鐵釘彎成的鉤子,然後把釣魚線系在木筏四周的護板上。 漁具做完了,大塊頭自鳴得意地說;「看這魚鉤,再看看這些釣魚線,哪樣不像買的,嗯?用它們准能釣上好多魚來。 」他接著說,「只是現在沒有魚餌,真糟糕!我們只有這些碎餅幹,它們在鉤上掛不住。 只要能釣上一條魚就好辦了,我可以用鮮魚肉做耳子,再釣別的魚就不成問題了,但萬事開頭難,怎麼才能釣上這第一條魚呢?」大塊頭言之有理,只要有誘餌,就能釣上許多魚來,這可不是說大話。 但餌子問題看來無法解決。 大塊頭並不死心,他還是把空空的魚鉤一個一個地拋到水中,似乎想碰碰運氣,姜太公釣魚,願者自然會上鉤的。 但結果是毫無所獲,沒有一條魚情願白白地上鉤。 另外還有一個原因,這片海域本來就沒什麼魚。 28日和29日這兩天,我們堅持「守株待兔」,結果仍然一無所獲。 我們急了,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地把餅幹塊掛在鉤上,小心翼翼地放進水裏,果然不出所料,轉眼間這些餅幹便隨波化作了烏有。 我們只好放棄這種愚蠢的作法,這簡直是白白地糟蹋食物呀。 我們只剩下那麼一點吃的啦,就是一點點餅幹屑在我們眼中也彌足珍貴。 我們以為大塊頭已經黔驢技窮了,但他就是執迷不悟,竟然異想天開,他要用線頭什麼的系在鉤上充作魚餌。 奧爾貝小姐從自己的披肩上扯下一塊紅布,或許這塊惹眼的布片會使那些貪吃的魚上鉤! 30日這天,新的嘗試開始了。 幾小時一晃而過,釣魚線沉在水裏沒什麼動靜,大家不時地把魚鉤提出水面,可是紅布點還是完好地掛在鉤上。 這下大塊頭真的垂頭喪氣了,不過還有最後的一招沒有使出來,為了這第一條魚,人們要是不付出點什麼代價,就甭想釣到更多的魚! 「還有一個辦法可以使魚鉤上掛上餌子。 」大塊頭小聲地對我說。 「什麼辦法?」我問。 「您以後會明白的!」大塊頭回答。 他看著我,臉上的表情有些異樣。 這位平時話不多的人對我說了這麼幾句讓人感到莫名其妙的話,寥寥數語中究竟有什麼新名堂?我顛來倒去地想了整整一夜。 第三十八章 ——1月1日至5日。 我們乘坐大臣號離開查理斯頓已長達三個月之久,我們坐在木筏上又足足地被海上風浪戲弄了二十天!我們是否正在西行向美洲海岸靠近,或者恰好相反,雷暴把我們拋在了背離大陸的深海區域?要弄清這點,恐怕已經不可能了。 因為在那次災難性的雷暴無情地襲擊我們時,盡管船長千方百計地要保住那些測量器具,但最終這些器具還是遭到了嚴重損壞。 羅伯特·卡爾蒂斯既不能用羅經測出風向,又不能用六分儀測出太陽的高度,我們是鄰近了海岸呢,還是離海岸遙隔數百海裏?我們無從知道。 但是若以遭受一次又一次奇禍的經歷來下判斷,我們極可能凶多吉少,木筏大概已經遠遠地背離了大陸。 在茫茫大海上,全然不知身處何方,不免令人焦急不安,但是只要一息尚存,人總不會輕而易舉地拋棄心中的希望,哪怕這希望十分渺茫,人們也不會讓它從心中消失。 我們明明知道,相信陸地就在不遠的前方是自欺欺人,但我們仍然固執地相信這是真的,至於那些只能令人沮喪的理智,我們已習慣把它拋在腦後,不予理會。 每個人都把眼光投向了遠方的地平線,在這條清晰可見的線條上,每個人都眼巴巴地盼望出現陸地的影子。 然而一雙雙眼睛——我們這些乘客的眼睛,它們一次又一次地欺騙了我們,使我們的渴望一個個地落空,使我們的心靈一次次地遭受創傷。 我們以為看見了……但我們期翼的東西在現實中一無所有。 展現在我們眼前的只有雲彩和迷霧,還有悠然起伏的波濤。 就是沒有陸地,就是沒有航船。 四周一片灰白,遠處分不清哪兒是滄海,哪兒是天穹。 小小的木筏總是處在巨大圓周的中心不著邊際。 1月1日,我們把最後的一點餅幹吞進到肚裏,這不是什麼成塊的餅幹,說得確切些,僅僅只是一點餅幹渣。 今天是大年初一,大家都忘不了這個日子,都會想起往昔的今天。 要是把今昔對比一下,會令人感到淒涼。 過年了,我們卻如此落魄潦倒!往年的今天,人們總是互表心願,彼此祝福;開年的第一天,那是全家團圓的日子——歡樂而熱鬧,充滿溫暖和親情;開年的第一天,人們的心中會萌發出多少美好的希望和對未來的憧憬……而眼前的今天,還談什麼過年!現在我們能笑著說「新年好」嗎?我們敢說「祝君萬事如意」嗎?誰又敢說「保准今天沒事」呢? 這時大塊頭走過來,他用怪怪的眼神看了看我。 「卡紮隆先生,」他對我說,「我向您……」「恭賀新年大喜大吉,是不是?」「不是!新年的頭一天開始了,可是我的心情就是好不起來,木筏上已經沒有一點吃的東西了!」一點吃的東西也沒有了,這個人人心裏清楚,明天當分發食品的時刻到來時,我們又會遭受一次新的打擊。 沒一點吃的,怎麼活下去呢?大家不敢再往下想! 夜快要降臨了,我覺得胃在翻來倒去地攪和著,引得肚子一陣陣發痛,過了兩小時,疼痛才緩解下來。 新年翌日,我驚奇地發現,肚子的疼痛感並沒有加劇。 我只是覺得腹中空空,其實這時大腦中也和肚子一樣全是空白。 腦袋仿佛變得碩大沉重,脖子好像沒法使它保持平衡,它一下耷拉在左肩上,一下又碰著了右肩頭,失去支撐般的悠來晃去。 我覺得自己是站在萬丈懸崖上往下看,頭暈眼花得隨時都可能栽下去。 然而我們所說的饑餓症表現不盡相同。 我的幾個同伴已經被饑餓折磨得不成樣子,其中有木工和大塊頭。 他們生來就是大肚皮,平時一頓飯就能吞掉一座山,如今糧水斷盡,他們真是苦不堪言,捺不住地大叫不止。 他們只能拼命地咬緊牙關,用繩子把胃部狠狠地勒起來。 我們可能最多活不過明天了! 唉呀!半斤餅幹,往日我們覺得這份餅幹真是少得可憐,真是微不足道! 第26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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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號遇難者》
第2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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