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紮隆先生,」她問我,「我們是不是真的要餓死?」「是的,奧爾貝小姐。 」我硬著心腸回答。 「不吃東西可以活多久?」「比人們一般以為的要長,可能要長……要長不知多少天!」「身體越棒,是不是遭得罪就越大呢,究竟是不是?」「是的,不過這種人死得也越快,這是對棒身體的回報!」姑娘提了這麼一串問題,我怎麼回答才好呢?我真混,怎麼竟連一句安慰她的話也沒說!在她面前,我竟然把殘酷的事實直截了當地擺了出來!我的人性是不是已經泯滅了?安德烈·勒杜拉爾和他的父親在我說話時,幾次睜大了眼睛,盡管他們的眼睛已經被饑餓拉得夠大了。 他們肯定在納悶,面前說話的人是否真是我。 過了不久,當奧爾貝小姐單獨和我呆在一起時,她小聲地對我說: 「卡紮隆先生,請您給我幫個忙行嗎?」「萬分榮幸,小姐,」我激動地回答。 這次,無論她要求我做什麼,我都會不惜任何代價來滿足她的要求。 「如果我死得比您早,」奧爾貝小姐說,「這是很可能的,盡管我的身體沒您的棒……請求您把我的屍體扔進大海。 」「奧爾貝小姐,我,我是說我剛才說錯了……」「不,您沒說錯,」她善意地笑著對我說,「您對我說的那些話都沒錯,不過千萬答應我請求您做的那件事。 我承認這是軟弱,我活著的時候什麼也不怕……而死了之後……請您答應我,把我扔到海裏去吧。 」我答應了。 奧爾貝小姐向我伸出一只手,我覺出她尖瘦的指頭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手。 又過了一個漫漫長夜。 我餓得胃腸寸斷,鑽心之痛令我不時地大聲呻吟,過了一陣子疼痛又緩解了。 我蜷縮著身子,一個勁地發愣。 當我的神志再一次清醒過來時,我驚奇地發現,同伴們都還活著。 我們之中有一個人,他在饑餓中狀態最好,這人就是膳食總管奧爾巴特。 他個頭很小,臉上沒什麼輪廓,眼神倒挺溫和,而笑起來卻是一副假惺惺的樣子。 他的眼睛總是眯縫著,好像不願意讓人看出腦子裏面的鬼名堂,這人骨子裏假仁假義,是個十足的偽君子。 我發誓,我的判斷沒錯!我只覺得他沒挨多少餓,可他卻哼哼得最厲害。 不知道為什麼,我聽到這種呻吟聲,就是沒有同病相憐的那種同情感。 走著瞧吧,我要留心這人的形跡,把心中的疑團解開。 今天是1月6日,勒杜拉爾先生拉著我來到木筏的後面,看上去他要告訴我一個不可泄漏的天機。 他既不想讓人看見我們呆在一起,也不願讓人聽見我們在說什麼。 我們來到了木筏的左角邊上。 天色已經黑了下來,沒人能看得清我們。 「先生,」勒杜拉爾先生低聲對我說,「安德烈極度衰弱!我的兒子會俄死的!先生,我再也不能看下去了!不,我不忍心看下去!」勒杜拉爾先生說話時,我覺得他的聲音裏隱含著憂憤,他的音調有些失控。 唉!我懂,這位當爹的為自己的兒子心要碎了! 「先生,」我握住他的手說,「我們不應該絕望,說不准會有一條船從……」「先生,」安德烈的父親打斷了我的話,「我和您呆在一起並不是想聽您對我說些不管用的安慰話。 不會有船從我們身邊經過的,這點您清楚。 不,是另一件事。 我的兒子,您自己,還有木筏上其他人,你們多久沒吃東西了?」這個問題提得有點蹊蹺,但我還是作了回答。 「1月2日就沒餅幹了,今天是1月6日,您瞧,已經有四天……」「喔,已經有四天沒吃東西了,」勒杜拉爾先生說,「而我呢,我已經八天沒吃任何東西了。 」「八天!」「是的,八天。 為了兒子我什麼也不吃。 」聽到這裏,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我緊緊地握住了勒杜拉爾先生的手…… 說不出一句話來,我看著他……八天沒吃東西! 「先生!」我終於克制住了自己的感情,「您想讓我為您做點什麼?」「噓——別這麼大聲!不要讓旁人聽見我們在說什麼!」「但是,您要快點說出來呀!」「我想……」他壓低了聲音說,「我想求您把這些交給安德烈……」「但是您自己呢?難道您就不能……」「不行,絕對不行!他要是知道這些是我不吃省下來的……他是絕對不會吃的……不行!只有您才做得到……您要讓他覺得這餅幹是您的!」「勒杜拉爾先生!……」「發發慈悲吧!幫幫我……這是我對您的唯一請求……不過,為了報答您……」勒杜拉爾先生一邊說著一邊抓住了我的手,他輕輕地撫摸著它。 「為了報答您……是的,我是誠心的,您也稍稍地吃一點!……」可憐的慈父啊!聽他這麼說,我竟像孩子似的抽泣起來。 我的身體在顫抖,我的心難受得要命。 這時候,我感覺到勒杜拉爾先生往我手心中塞了一小塊餅幹。 「千萬別讓人看見您1他又向我交待了一句,「這幾人都是魔鬼!要是讓他們看見了,他們會殺了您!這只是一天的餅幹……,明天……明天我還會給您同樣多的餅幹1這位可憐的人,他怎麼就不相信我!不過他或許是對的,因為當我覺得手中拿著一小塊餅幹時,幾乎克制不住自己,差點沒把它送進嘴裏! 我終於頂住了巨大的誘惑。 請讀者理解我,我無法用筆來表達當時的心情,當時的渴望,以及對這種渴望的抗拒! 天黑下來了。 在低緯度的海域上,黑夜降臨得很快。 我悄悄地來到安德烈·勒杜拉爾身邊,把手中的那一小塊餅幹塞給他,就好像真是「我的餅幹」那樣。 小夥子一下把餅幹抓在手裏,正要往嘴裏送,卻突然停下來: 「我父親有嗎?」他問我。 我告訴他,勒杜拉爾先生也有一份……我也有一份……我又對他說,以後我可能還會給他一點餅幹……我叫他吃掉,快點把餅幹吃掉!…… 安德烈顧不上問我這餅幹是從什麼地方弄來的,一下把它送進了嘴裏。 這天晚上,盡管勒杜拉爾先生讓我也吃一點,但我沒吃,一點兒餅幹渣也沒沾! 第四十章 ——1月7日。 連日來,海水不停地拍打木筏護牆板,高高的浪頭不斷地濺到平板上來。 有些水手的腿腳常常浸泡在海水中。 歐文這個聚眾鬧事的罪魁被綁在木筏前面,現在看上去可憐巴巴的,在我們的請求下,還是給他鬆了綁。 桑東和伯爾克身上有些地方已經被鹹鹹的海水蜇得不輕。 我們都呆在木筏的後面,那兒海水不容易濺進來,所以大夥的身上沒被海水傷著。 今天,大塊頭已經餓不堪忍了。 他瘋了似的撲向桅杆,一把抓住帆布,硬要把它往嘴裏塞。 我聽見帆布被利牙撕得哧啦作響。 他太不幸了,是餓逼得他發起了瘋勁。 他不顧一切地要往肚裏填點什麼東西,好讓緊緊貼在一起的胃壁能夠稍稍地松馳一下。 他急不可遏地四處亂撞,摸摸這個,又碰碰那個,可木筏上已沒什麼東西可以下咽了。 他的目光天上地下的掃來掃去,忽然盯在了某個地方,原來捆綁平板木柱的繩子中有一條是皮的。 這是一條真皮繩!他慌忙地把這條皮繩解下來,像餓狼一樣亂啃亂咬,沒多會功夫就把它全部吞進了肚裏,這時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大家隨之從驚愕中清醒過來,緊接著就是一陣慌亂,因為人人都急著要學他碰碰運氣。 有人發現一頂禮帽是皮制的,還有一頂大蓋帽的帽舌也是真皮的,大夥用水把它們都煮著吃了。 木筏上所有的皮革制品都成了果腹之物。 這是一種動物本能,人人都受著它的支配,誰也無法抗拒。 在這種生死關頭,我們好像變成了野獸,人的本性似乎已經迷失。 這種人獸不分的處境,真使我刻骨銘心。 盡管人們的饑餓感遠未消除,但腹內的斷腸裂胃之痛一時緩解下來。 不過我們中有的人死到臨頭還人性十足,他們適應不了這種獸食般的吃法,沒過多久就開始惡心嘔吐。 請不要責怪我不厭其煩地把細枝末節都寫了出來!我不想對大臣號受難者所遭受的一切磨難作絲毫隱瞞。 這不是描繪,而是真實的記載。 讀者可以從我的筆下看到人類在精神上和肉體上所能承受的最大苦難。 這本日記就是受難者的泣述!我要講出一切!但遺憾的是,到目前為止,最令人發怵,最使人觸目驚心的事還沒有發生! 第28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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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號遇難者》
第2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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