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從雖然平日對易連愷唯命是從,但看見秦桑站在那裏,她本來平日嬌怯怯,但此時竟如同換了個人似的,眉宇間有說不出一種的凜冽之氣,不知為何氣勢就為之所奪,囁嚅道:「少奶奶……」 易連愷將侍從推開,幾步走過來,舉手「啪」一下子,正打在秦桑臉上。 秦桑整個人都懵了,他這一下子既狠且重,打得她一個踉蹌,扶住那茶幾,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劇痛難耐,連話都說不出來。 易連愷身後跟著潘健遲,見到這情形連忙上前一步,拉住了易連愷:「公子爺!公子爺有話好說!」 幾個女仆這才醒悟過來,朱媽上前來扶住秦桑,易連愷卻怒氣沖沖:「姓秦的,你別以為你嫁了我,就是少奶奶。 我告訴你,你要是識趣,就老老實實的,我少不了你吃喝穿戴。 給你三分顏色你就敢使臉子給我看,活膩了!」他脾氣暴戾,說著說著上前來又是一腳。 潘健遲大驚失色,使勁拉勸著他,但包廂中地方狹窄,秦桑又並不閃避,那一腳到底還是踹在她旗袍下擺上,雖然易連愷被潘健遲拉住,早失了七八分力道,不過仍舊將秦桑踹得一個踉蹌,那珠灰輕紗的旗袍上,被踹上一個腳印子。 聽差們看鬧得大了,早就一擁而上,拉的拉勸的勸,連哄帶求,將易連愷勸開去。 幾個女仆也一股腦兒上前來,簇擁著將秦桑攙扶到軟床上坐下來。 秦桑倒沒有哭,也不覺得疼,就是心裏一陣陣發緊,像是母親死的時候,她在學校裏知道喪訊,趕回家去,在路上那心就像是被人攥在拳頭裏,又捏又攥,一陣陣發緊。 她喉嚨裏像卡住似的,輕微地泛起惡心,不是惡心旁人,是惡心自己,怎麼會落到這樣的泥淖裏來,怎麼會? 朱媽一邊抹眼淚一邊勸:「小姐你哭一哭,啊?哭一哭就好了,可別委屈壞了……姑爺這是中了什麼邪……竟然這樣子對小姐……」 她倒連半顆眼淚都沒有,只是不耐煩,心想有什麼好哭的,不就是挨打了,從前他並沒打過她,不過罵也罵得難聽。 他說的倒也不假,身份都是自己掙來的,父親陪嫁了半個身家又怎麼樣,在旁人眼裏,就是秦家攀附易家權貴。 朱媽叫別的女仆去找茶房,拿了一包冰來要給她敷在臉上。 因為臉上還火辣辣疼著,秦桑下意識避了避,朱媽像哄小孩兒似的勸她:「少奶奶先敷著這個,不然就腫了。 」 冰冷的冰袋貼在臉上,火辣的疼痛舒緩下來,皮膚上的灼感漸漸化在絲絲冷冷的觸感裏。 她整個人昏昏沉沉的,朱媽來侍候她換衣服,她也就隨和地任由人擺布,其實心裏什麼都沒有想,出乎意料地安靜下來。 換完衣服朱媽又重新攙著她坐下,她仍舊用一只手按著那冰包,裏頭的冰漸漸化了,外頭凝的水珠子順著手腕淌進她的袖子裏,像一條冰冷的小蛇,蜿蜒的無聲的,一直往肘彎裏滑進去。 那條細細的小蛇冰冷冰冷,像是沿著胳膊上的血脈,一直鑽進去,鑽進去,直冷到心裏,發酸發疼。 她想,無論如何是不能再忍了。 連她自己都覺得憎恨,憎恨自己前幾日沒有下決心,就在昌鄴宅子裏一了百了。 昌鄴宅子裏,樓下吸煙室裏有個楠木玻璃櫃子,裏頭擱著一把象牙雕花的長槍,據說那是前清攝政王用過的獵槍,雖然年代久遠,但非常好使,去年她還見易連愷用過這把獵槍,她也知道火藥子彈在哪個抽屜裏……可怕的念頭只是浮起來一瞬,帶著潮呼呼濕漉漉的氣息,像是冬天裏泛了霧,又陰又冷又潮。 她定了定神,外頭已經在敲鈴,是火車就快要開了。 這時候包廂外頭有人輕輕敲著門,朱媽開門一看,見是潘健遲,更沒有半分好氣,就攔在門口道:「幹什麼?沒瞧見少奶奶不舒服嗎?」 潘健遲說道:「公子爺說,搭火車太氣悶,我們就先在方家店下車,或者換汽車,或者換船。 請少奶奶先回符遠去,不必等我們一路。 」 朱媽一聽這話,氣得渾身發抖,秦桑卻覺得可有可無,潘健遲遣來幾名聽差,名義上說是服侍,實際上卻如同監視似的。 朱媽眼睜睜看著易連愷帶著閔紅玉下車,潘健遲跟在他們後頭,只提了幾件隨身的行李。 站在月台上,閔紅玉得意洋洋,還對著她們這包廂的車窗比了一個飛吻,朱媽氣得便欲隔窗大罵,偏偏秦桑似乎抱定了眼不見為淨,渾若無事。 這趟快車到符遠已經是入夜時分,符遠為江左第一名城,更是南北交通要道昌符鐵路的終點,往東去烏池的旅人皆要在此換車或者換船,而向南的鐵路在這裏到了盡頭,往南去閔州的人,也得換汽車再走了。 所以這符遠火車站,也極是繁華熱鬧,偌大的火車站燈火通明,蒸汽車頭噴出的白霧一團團籠住月台。 秦桑還是舊曆年的時候回過符遠,此時往車窗外望去,只見素來旅客如織的月台,不知為何卻是空蕩蕩的,竟然一個人都沒有。 抬眼望去,不遠處是火車站的一排房子,再往遠看,就是黑壓壓的樹林。 那樹林子的後頭就是城牆,進了城樓不多遠即是碧波蕩漾的符湖,煙波浩渺。 符遠地勢險要,三面環山,一面卻是這符湖占去了半城風光。 整個符遠城,其實就是沿著湖畔迤邐建起來的,許多人家的宅子就建在湖邊。 依山傍水,風景十分秀麗。 而易家的老宅,就是湖邊一座深宏大院。 因為之來前拍過電報,所以一俟火車停穩,易家的聽差便首先登上包廂。 為首的正是老宅的管家王叔,他是從前侍候易繼培原配太太的老人,在易家多年,他的妻子又是一手帶大易連慎的乳母,所以連易連愷都格外客氣,稱他一聲「王叔」。 秦桑見著他,也笑了笑:「煩王叔來接我們。 」 王管家卻是謹小慎微慣了,連聲賠笑道:「三少奶奶別折了我這把老骨頭。 」又道,「三少奶奶路上辛苦。 」他是個機靈的人,不見易連愷的行蹤,雖然心下納悶,但亦並不多問。 陪著秦桑先下車,站台上早就有易家派來的車子候著,王叔親自侍候秦桑上車,韓媽因為是隨身的女仆,便坐在司機旁。 王管家也坐在司機旁,自有其他聽差去招呼仆人、行李。 從火車站到易家老宅開汽車,不過短短兩刻時間,拐了最後一個彎,遠遠就可以見到街口的牌坊,從牌坊底下穿過去,看見極大幾株柳樹,拱衛街頭兩扇朱漆大門,卻有兩排佩長槍的警衛站在那裏,樓門洞裏懸著栲栳大的兩盞燈籠,裏面裝著一百支的電燈,雪亮的光映得門洞前一大片空地,亮堂堂如同白晝一般。 風吹垂柳枝葉拂動,可以看到高牆上圍著的鐵絲,倒栽著尖刺。 他們的車子一直沒有停,駛進去穿過第二座門樓才停下來,正對著門樓是一座古色古香的琉璃影壁,就在這影壁前下了車。 平日裏他們回來,上房裏的聽差早就湧出來,笑嘻嘻搶上來,一迭聲吵嚷說道:「給三倌請安!」「少奶奶安康!」「三倌三少奶奶回來啦!」那種熱鬧一直將他們簇擁進屋子裏去。 今天卻是出奇的冷清,上房裏並沒有一個人迎出來,秦桑下車的時候,正好一陣涼風撲在身上,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就在這時候,上房裏走出個人來,雖然穿著便服,但那姿勢一看就是軍人。 他不緊不慢地邁著步子踱出來,臉上還微微帶著三分笑意:「三妹妹回來了?」 秦桑見是他,不由微覺意外,但還是叫了聲:「二哥。 」 此人正是易繼培的次子易連慎。 他因為常年在軍中,所以顯得黑瘦英挺,氣質自然出眾,與易連愷的紈絝樣子相比,簡直沒半分相似。 秦桑平常甚少見到這位二哥,每每易連愷提及他,總是一種不屑語氣。 易家是舊式的家庭,素來嫡庶分明長幼有序,易連慎忙於軍務,而她不過一年三節才回老宅,兩個人並沒多少交集。 所以她也只是客客氣氣:「二哥這麼晚了,還要出去辦事?」 易連慎卻笑了笑,說道:「我不出去辦事,我是特意在這兒等三妹妹……三弟怎麼沒有陪你回來?」 秦桑見他雖然臉上笑著,可是目光閃爍,分明沒有半分笑意,她不由問:「父親大人回來了嗎?我先去向父親請安。 」 易連慎卻又笑了笑:「不急。 」他說話的語氣聲調都是從容不迫,但秦桑卻微覺詫異。 只見他舉起手來,「啪啪」兩聲清脆的擊掌,幾名全副武裝的馬弁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端著槍走上前。 易連慎卻慢慢一步步往後退,說道:「三妹妹路上辛苦,必然累了,先好好地休息一會兒。 」 秦桑便是再遲鈍,也知道是出了事,可是出了什麼事卻猜測不到。 那幾名馬弁雖然端著槍,但待她也還算恭敬,將她一直送到東邊的跨院裏。 一進這屋子的門,秦桑便知道不僅出了事,而且出了大事。 因為易繼培的幾位姨太太,並大少奶奶,甚至還有六姨太的女兒曉容,今年才五歲,都在這裏。 闔府所有的女眷幾乎全都被關在這屋子裏,說是被關,是因為房門從外頭反鎖著,馬弁開鎖的時候,裏面的人幾乎個個嚇得面色蒼白,等看到秦桑走進來,屋子裏的人都是一怔。 過了好半晌功夫,才有人篤篤地顛著小腳迎上來,正是大少奶奶。 她雖然神色驚惶,卻還能拉著秦桑的手,一句話噎在喉嚨裏似的,半晌才說出來:「三妹妹……你怎麼回來了!」幾位老姨太太抹著眼淚,而易繼培最得寵的那位六姨太,坐在紫檀榻上拿胳膊摟著自己的女兒曉蓉,兩眼直愣愣的,就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似的。 易繼培半生只得三子,並無女兒,所以對這個小女兒一貫很嬌縱,此時她縮在母親懷裏,眼巴巴地瞧著滿屋子的大人。 秦桑問:「出了什麼事?」 她這一問不打緊,六姨太「哇」一聲哭起來:「可塌了天了!」窗外的馬弁用槍杆子「砰砰」地捅了捅玻璃,吼道:「不許哭!」 六姨太被這麼一嚇,又直愣愣地收住聲音,倒是她懷裏的曉蓉哭起來,細聲細氣地說:「媽……我怕……」 「寶貝不怕……寶貝不怕……」六姨太喃喃地哄著女兒,拍著她的背,安撫著她。 大少奶奶眼睛紅紅的,拉著秦桑:「三弟呢?三弟回來了沒?」 秦桑追問:「到底出了什麼事?」 大少奶奶一邊抹眼淚一邊說,原來昨天晚上易繼培回來,不知道為什麼事將易連慎叫去罵了一頓,後來易連慎從上房出去的時候,好幾個下人還聽見易繼培隔窗大罵:「不知死活的畜生,看我明日怎麼收拾你!」 因為易繼培素來是爆炭脾氣,對幾個兒子極為嚴厲,易連慎更是三天兩頭挨罵,左右不為了公事,就為了私事,所以上上下下幾乎都已經習以為常,宅子裏誰都沒有當回事。 等到下午的時候,易繼培在家裏宴請好幾位同僚吃飯,不僅有在符遠的幾位旅長,其中還有符州都督張熙昆。 飯吃到一半,易繼培突然提出要免去易連慎在軍中的一切職務,正在大家面面相覷的時候,易連慎帶著實槍荷彈的衛隊就闖進來了。 第17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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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霧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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