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這些想法從來沒有流露出來。 想活下去的話,她就不能讓別人識破。 泰娜瑟克特極力壓制自己膽怯的天性,自從來到秘島,她沒有一次流露出過去低頭閉眼的怯生生的做派。 相反,她像剜刀一樣冷眼看人,漸漸習慣了。 巡視城牆時她像剜刀一樣生冷嚴苛,眺望她的——他的——領地時,目光像從前的剜刀一樣嚴峻,所有的頭直對前方,仿佛看到了微不足道的追隨者所看不到的遠大前程。 這些人永遠也猜不到她這番落日巡視的真意所在。 一天的這個時候,這裏的風景和共和國非常相似。 她幾乎可以想像自己又回到了故鄉,回到了剔割運動爆發之前,回到議會大廳大屠殺之前,回到了從前:那時他們還沒有割斷她的喉管、將剜刀的組件硬生生插進她殘存的自我中間。 巨石城堡之外的金色餘暉下,她望見農夫正拾掇莊稼、照料牲畜。 剜刀統治的領地遠遠超出了她的視野,這麼大的地盤,但她從不進口糧食,裝滿倉庫的穀物肉食全部產自距海峽兩日行程的地區。 這些安排是出於全盤戰略的考慮,但仍然構成一幅和平的晚景,讓她回想起自己的家、自己的學校。 太陽緩緩滑入群山懷抱,長長的陰影在田野上伸開,秘島上剜刀的城堡聳立在一片暗影之上。 泰娜瑟克特嗅到涼意,明天還會下霧,田野將籠罩在一片雪一樣的霧氣中,太陽出來一個小時以後霧氣才會消散。 她裹緊大衣,朝東面哨卡走去。 海峽對面還會有一座山頭浴在陽光中,就是異形飛船降落的那一個。 飛船還在那裏,但現在已經隱藏在木石之後。 奪取飛船後,鐵大人立即開始施工。 秘島北端的采石場忙得發了瘋,剜刀統治期間,從來沒這麼緊張過。 向大陸運送石料的駁船排成一條線,從無間斷。 即使現在天光已暗,鐵大人的工程仍然沒有絲毫中斷,他的號令、檢查也比從前的剜刀嚴峻得多。 鐵大人素來狠毒,不,比狠毒更甚,他是個掌握他人生殺大權的魔頭。 但自從異形飛船降落,泰娜瑟克特知道他變了:他怕得要死。 鐵大人有理由害怕。 也許到頭來大批異形會從天而降,把這裏所有的人殺個精光。 即使這樣,在她的內心深處,泰娜瑟克特仍盼望這一天早日來到。 鐵大人和他的剔割分子不加警告便攻殺從星星上降落的人,其動機更多是出於貪婪,而不是恐俱。 他們殺死了十多個外星生物,其歹毒程度更甚於剔割運動對她本人的所作所為。 畢竟,當初泰娜瑟克特追隨剜刀時是出於她的自覺自願。 有朋友警告過她,要她提防這個運動,有關剜刀也有很多陰森恐怖的傳說,並非全部出自政府的宣傳機構。 但她當時是如此渴望追隨他人,獻身於一個比她的一己生命更加偉大的事業……他們利用了她,把她當成一個工具,毫無顧忌地利用了她——這一切她本來是可以避免的。 來自星星上的生物卻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鐵大人直截了當將他們斬盡殺絕。 於是,鐵大人現在的所作所為完全出於恐懼。 頭三天裏,他便用一個頂蓋把飛船遮住,山頭上突如其來便出現了一所愚不可及的農場大屋。 用不了多久,異形飛船周圍便會建起一道石牆。 到頭來,這座新堡壘的規模將接近秘島上的城堡。 鐵大人心裏明白,只要他不被這樁罪行毀滅,他就將成為全球最有力量的共生體。 正是這個原因使泰娜瑟克特留下來,繼續偽裝。 偽裝不可能永遠不被揭穿,其他組件早晚也會抵達秘島,泰娜瑟克特便將遭到毀滅,剜刀便將獲得新生。 也許她甚至活不了那麼長時間,泰娜瑟克特的兩個組件的確屬於剜刀。 那位大人物只算錯了一點:以為他的兩個成員便足以控制其他三個組件。 結果正好相反,三個組件取勝了,它們的良心現在又擁有了另外兩個的才能。 了不起的剜刀的一切她幾乎全都能夠回憶起來,種種毒計、一樁樁背叛。 兩個剜刀組件賦予了她以前從未有過的心智。 泰娜瑟克特不禁笑了,從某種意義上說,現在她獲得了當初天真無知參加剔割運動時所追求的事物,而大人物剜刀則犯下了傲慢自大的他堅信不會發生的錯誤。 只要她能控制住那兩個成員,她就有機會。 清醒時還沒有多大困難,她覺得自己仍然是「她」,她在共和國生活的記憶、剜刀的記憶,兩相比較,前者更加清晰。 入睡之後,情況卻不一樣了,她做噩夢,驀然間覺得折磨他人真是一種快事。 熟睡時成員之間的自動交配本來可以松弛身心,對她卻成了一場格鬥。 醒來後她渾身酸痛,傷痕累累,好像與一個強奸者搏鬥了一晚。 假如那兩個掙脫了她的控制,一覺醒來,她成了「他」……那兩個只需要幾秒鐘時間就能揭穿她的偽裝,幾秒鐘之後,其他三個組件便會被殺,剜刀的組件便會移入一個更容易操縱的共生體。 不管怎麼說,到現在為止,她堅持下來了。 鐵大人想利用異形及其飛船,用該詛咒的剜刀的噩夢籠罩全世界。 可是,他的計劃極易傾覆,每一個方面都存在巨大風險。 只要能夠破壞這個計劃,摧毀剔割運動,無論需要做什麼,她都會做。 城堡另一面,只有西塔還處於夕照下。 外面看不見狹長窗戶後面的臉,但窗後卻有眼睛向外窺視:鐵先生觀察著下面城牆上剜刀的殘體——自稱為剜刀因子的那一位。 所有統兵司令都對這個殘體服服帖帖,幾乎像對待完整的剜刀一樣恭順。 從某種意義上說,司令們都是剜刀一手創造的,難怪他們一見主子在場便戰戰兢兢。 這種掠過後脊的寒噤就連鐵先生自己也感覺得到。 在鐵先生成形過程中,剜刀強迫他盡力殺死自己。 每次逮住他出問題,剜刀都要對他組件中最弱的成員痛加折磨。 這是在他的意識中形成一種心理定勢,讓他不敢生出絲毫叛逆之心。 鐵先生懂。 這種了解有助於他反抗自己的心理定勢。 他不斷告訴自己,在目前狀態下,不敢叛逆的心理定勢只會使剜刀的殘體處於更大的危險之中。 為了抗拒自己心中長期存在的恐懼,鐵先生也許會失算,會挺而走險,采取更加凶狠的行動。 他遲早會下定決心。 如果他不抓住其他組件尚未抵達的機會,剜刀的全體成員便會再次聚齊。 假如兩個成員就能控制鐵先生的領地,六個成員匯聚時將把這塊地區緊緊攥在手裏。 他希望他的主子死嗎?如果是這樣,存不存在萬無一失的手段?……鐵先生飛快地動著腦筋,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裹在黑袍中的共生體。 鐵先生慣於去冒奇險以求成功。 他就是為冒險出生的,恐懼、死亡、勝利,這就是他的整個生活。 但是,以前從來沒有哪一次的風險像今天這樣巨大無比。 剜刀曾經差一點將大陸上最大的國家徹底顛覆,他夢想著統治全世界……鐵大人的視線越過海峽,落在對面的山坡,落在他正在建造的新城堡上。 鐵大人手裏玩的這場遊戲,只要取勝,征服世界易如反掌;而一旦失敗,全球便可能隨他毀滅。 伏擊剛剛結束,鐵大人便親自考察了異形飛船。 當時地面還在冒著的熱騰騰的蒸汽,不僅沒有隨時間過去而冷卻,反而每個小時都像更熱了幾分。 大陸上的農民說這是地下的妖怪被喚醒了,鐵先生的顧問作出的分析也強不到哪兒去。 白衣侍從們必須穿上加了墊子的靴子才能接近那塊地面。 鐵先生毫不理會熾熱的蒸汽,蹬上靴子,大步走到弧形船殼下。 不算那些支架,船底很像他們自己的木船船殼。 船底靠中央的地方有個奶頭似的突出物,下方的岩石都被熔化了,發出咕咕嘟嘟的響聲。 被焚毀的棺材安置在飛船上方的山坡上,一些屍體已被送走,供解剖分析。 才幾個小時,他的顧問便提出了一大堆異想天開的解釋:這些像蝗螂一樣的東西是當兵的,從戰場逃了出來,到這裏安葬死者——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到現在為止,沒有一個人仔細考察過飛船內部的情形。 飛船灰色的梯子是用某種鋼鐵般堅硬的材料打造的,同時輕得像羽毛。 看得出來這些玩意兒是梯子,雖說對普通成員體來說,梯級高了些。 鐵先生爬上梯子,把施裏克和其他顧問留在外面。 他把一顆腦袋探進艙門,又倏地縮了回來。 裏面的聲音足可以把人震聾。 現在他明白那些白衣侍從們為什麼叫苦不迭。 異形居然能忍受這種聲音?他強迫自己的組件一個接一個走進艙門。 聲音回蕩,向他厲聲尖嘯,比待在沒有加裝吸音被的小房間裏還可怕。 他強作鎮定,和從前主子在場時一樣。 回聲弱了一些,但仍然在四壁間回蕩不止。 他最剽悍的侍衛也無法忍受在這裏停留五分鐘時間。 這個想法使鐵先生挺直了腰背。 自制力!默然無語不一定總是代表服從,獵人也不出聲。 他環顧四周,不理睬飛船裏空空洞洞的回音。 天花板上有些藍白色的條紋,光線從這裏照下來。 眼睛適應之後,他看到了手下對他形容過的東西:裏面只有兩個房間,他立足之地是較大的一間——貨艙?遠處牆上有一個艙門,通向第二間房。 牆壁與牆壁之間密合得一點兒縫都沒有,牆壁的形狀也和飛船外殼不吻合,一定還有密室。 房間中一陣陣和風吹拂,風比外頭溫暖得多。 鐵先生平生到過的地方中沒有一處像這裏一樣:具有如此強大的威力,同時又如此邪惡。 這種感受肯定是受噪聲影響所產生的幻覺。 等在裏面鋪上吸音被、弱音器,肯定不會再有這種感覺。 可是…… 房間裏全是棺材,沒有燒毀的棺材。 一股異形的體臭,叫人欲嘔。 暗角裏還長著不少黴菌。 這些,從某種意義上說,倒是讓人鬆了一口氣。 異形也跟其他活物一樣,喘氣兒,出汗。 還有,那麼多千奇百怪的發明,連它們自己的窩都收拾不幹淨。 鐵先生在棺材中間轉來轉去,這些箱子全都安放在一排排架子上。 運到外面的那些棺材還塞在裏面時,這兒一定擠得要命。 沒損壞的棺材的制作工藝真是精細極了,兩邊開著槽孔,熱氣從裏面排出來。 他嗅了嗅:氣味很複雜,有點讓人想吐,卻並不是死亡的氣息。 再說,如果死了,這些蝗螂怎麼還會發出如此強烈的汗臭? 每具棺材上蓋都有個小窗口。 為了對死亡的單個組件表示敬意,這些異形可真是不惜工本呀!鐵先生一蹦,躍上一口棺材,從上向下看。 屍體保存得非常好,那種藍光使一切看上去都像蒙了一層霜。 他把第二只腦袋偏了偏,同時從兩個角度觀察裏面的異形:比他們在外面殺死的兩個異形小得多,甚至比他們捕獲的那個還小。 鐵先生的有些顧問提出,小個子異形很可能是幼崽,也許還沒斷奶。 有道理:他們活捉的那個沒有發出過任何思想的聲音。 為了強化自己的自控力,他刻意長時間凝視著異形那張奇特的扁臉。 他的思想聲回蕩在船艙裏,回音形成連續不斷的折磨,侵蝕著他的注意力,逼著他離開。 讓痛苦繼續下去吧。 更可怕的折磨他從前都挺過來了,要讓外面的共生體明白,鐵大人比他們任何一個都強得多,他熬得住痛苦,他有更深入的洞察力……他還要逼著他們拼命幹,蛻掉他們幾層皮,早點把這些房間鋪上吸音被,研究裏面的東西。 於是,鐵先生盯著異形的臉不放,幾乎陷人無知無覺的狀態。 四壁間的尖嘯好像弱了一點兒。 那張臉真醜。 他檢查過船外燒焦的屍體,注意到了它們小小的領部、畸形的牙齒。 這些家夥怎麼能吃進東西? 幾分鐘過去了。 噪音加醜陋,混合在一起,他像在做夢……恍惚中,鐵先生突然感到噩夢襲來般的恐怖:那張臉在動。 動作極微弱,非常、非常緩慢,但幾分鐘時間裏,那張臉的位置變了。 鐵先生一頭跌下棺材,四壁卷起恐怖的怒嘯。 幾秒鐘裏,他還以為自己會死在這種聲音中。 他強打精神,勉強恢複思維。 他再一次爬上棺材,所有眼睛全部凝視著那塊透明的小窗口,像等待狩獵的共生體……變動很有規律,箱子裏的異形在呼吸,只是比任何正常狀態下的單個成員緩慢了五十倍。 他爬上另一具棺材,觀察裏面的東西。 不知為什麼,這些東西全都是活的,只是在箱子裏放慢了生命節奏。 他頭暈目眩地打量著這些棺材。 這個房間的邪惡的確是噪音造成的幻覺,同時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外星螳螂降落的地點遠離熱帶,遠離人煙稠密地區。 也許它們以為北極西北區荒無人煙,異形飛船滿載螳螂幼崽,這些盒子就是幼蟲的卵殼。 外星共生體著陸,把幼崽培育成熟——遠離文明社會的耳目,一切神不知鬼不覺。 一念及此,鐵先生不由得毛發倒豎。 萬一螳螂共生體沒有遭到突襲,如果鐵先生的部隊稍欠勇猛……這個世界就全完了。 鐵先生跌跌撞撞走向通往外面的艙門,他恐懼的思想聲反射在船壁上,越來越響。 即使如此,他還是在陰影與尖嘯聲中靜立片刻。 成員步下梯級時步履從容,每一套衣服都一絲不亂。 他的手下不久便會知道大家面臨的危險,但他們將永遠不會知道他的恐懼。 他輕快地穿過蒸汽沸騰的地面,從船身下走出來。 但就算是他,終究也忍不住朝天空投去飛快的一瞥。 只是一艘船,只是一個共生體。 它運氣不好,撞上了剔割運動。 即使異形身處如此惡劣的環境,他鐵先生也只是僥幸勝出。 還會有多少飛船到來?已經著陸的有多少?他還有從這一次勝利中總結經驗教訓的時間嗎? 鐵先生的思緒轉回現在,轉回自己高高在上的鷹巢,他的觀察所。 和飛船的首次交鋒已經過去了許多個十天,威脅依舊存在,但鐵先生已經對它有了更好的理解——危險是巨大的,千真萬確,但如同所有巨大危險一樣,這一事件同時也蘊藏著巨大的機會。 城牆上,剜刀因子的身影走進越來越暗的黃昏微光中。 鐵先生的目光追蹤著那個共生體,盯著他一個接一個走下火炬照耀的梯級,消失了。 那個殘體中主子的成分真是重得嚇人,它比其他人更快地明白了異形降落的意義。 鐵先生最後望一眼那座暗下來的山頭,轉過身去,走下螺旋梯。 長長的梯級十分狹窄,觀察所處於一座四十英尺高的塔尖。 螺旋梯的寬度還不足十五英寸,天花板距梯級不到三十英寸。 四面冰冷的石塊造成一種壓迫感,窄小得不可能產生混淆思維的回音。 但另一方面,因為過分窄小,思想無法發散,被擠成了長長一溜。 想爬上這段長梯,來人只得扭曲身體,暴露自己,塔尖的防禦者輕易就能幹掉來人。 這就是軍事建築。 對鐵先生來說,爬上這段黑漆漆的窄梯是一種有益身心的鍛煉。 螺旋梯通向一段寬大的走廊,十英尺寬,每五十英尺有一個拐角,兩人交錯時一方可以在裏面暫避。 施裏克和一個警衛恭候著他。 「木女王那裏來了最新消息。 」施裏克道,他手裏拿著幾張絲紙。 另一個異形落入木女王手中,當初看來這是一個沉重打擊。 隨著時間流逝,他漸漸意識到這其實再妙不過了。 女王身邊有他的眼線,最初他想下令幹掉那邊的異形,不是什麼難事。 可是傳到北方他這裏來的情報太有價值了。 女王手下有些非常聰明的人才,他們在異形身上大有收獲,這些收獲都傳到了鐵先生和主子——主子的因子——手裏。 這樣一來,木城成了鐵先生的另一個異形實驗室,剔割運動的敵人也同其他工具一樣,正替他效勞。 誰能抗拒這其中的幽默呢? 第25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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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上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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