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木女王呢,為了她已經見識過的那些圖畫,她情願放棄自己的一部分自我意識。 圖畫中有的是遼遠的群星,有的是閃爍著藍綠光芒的月亮,有的是奇幻的顏色組合。 有的活動圖畫展示出外星人的城市,數以千計的外星人簇擁在一起,靠得近極了,幾乎可以互相碰到。 如果這些只是一個組合,那麼便是這個世界上前所未聞的最龐大的共生體,比熱帶地區的共生體還大得多……不過這些問題已經不重要了。 外星人的城市啊,遠遠超出了她六百多年時間裏所能想像的一切。 賈奎拉瑪弗安終於垮了。 他緊緊蜷縮在一起,聲音顫抖著:「那——那裏面有整整一個宇宙。 我們可以無休無止跟著它走一生一世,還是不會真正了解……」 她望望另外兩個人。 維恩戴西歐斯總算有一次不那麼不可一世了,他完全蔫了,幾副嘴唇上全是斑斑點點的墨跡,周圍一圈小書案上撒著幾十張草圖,有些清楚,有些無法分辨。 他扔下筆,喘著粗氣:「要我說,我們還是心別太大,先研究手頭已經有的材料。 」他撿起草圖,理成整整齊齊的一大攘,「等明天,好好睡過一覺,頭腦清醒了,再——」 斯庫魯皮羅向後退了幾步,舒展舒展筋骨,幾雙眼睛周圍滿是緊張興奮引起的紅圈:「行。 不過維恩戴西歐斯好朋友,先把圖放下。 」他在草圖上戳戳打打,「看看這張,還有這張,看見了嗎?顯而易見,我們這樣瞎撞一氣,得到的結果很多是空的,沒內容。 有時候畫匣子幹脆鎖死了,把咱們關在外頭。 可是更經常出現的是這一幅:沒有選項,只有幾個外星異形在樹林裏跳舞,發出有節拍有調子的聲音。 這時候,如果我們發出這個音——」他發出一長串外星人的聲音,「——出現的就是一堆小棒棒。 第一個音,一根小棒棒;第二個音,兩根小棒棒,以此類推。 」 木女王也看出了竅門:「對呀。 這種時候就出現一個符號,指向小棒,每一個符號都伴隨剛才那個短音。 」她和斯庫魯皮羅對視著,彼此看見對方的眸子閃閃發亮:這是頓悟的狂喜,從一片混沌中發現了規律。 上一次體會到這種狂喜已經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不管這東西到底是動物還是機器……它正在教我們兩腿異形的語言。 」 之後一段時間裏,約翰娜·奧爾森多有很多時間供她思考。 胸口和肩頭的疼痛漸漸緩和下去,只要活動的時候小心些,她就只感覺得到隱隱約約一點跳疼。 它們把箭頭取了出來,傷口也縫合好了。 當時它們把她捆起來,嘴裏銜著刀子,爪間利器隱現,她還以為最可怕的折磨降臨了。 它們動手割起她的皮肉來。 她以前從來不知道,世間居然會有這般疼痛。 一想起當時的劇痛,她仍舊忍不住直打哆嗦。 但她沒做過有關手術的噩夢,不像以前那件事…… 媽媽爸爸死了。 她親眼看見了。 可傑弗裏呢?傑弗裏可能還活著。 有時候,約翰娜可以連續一下午充滿希望地憧憬著。 她看見搬到外面的冬眠箱在船下熊熊燃燒,可船裏的也許可以僥幸生還。 但接下來她又想起攻擊者不加區別大肆屠戮的景象:縱火焚燒,大殺大砍,殺盡飛船周圍所有的人。 她是個囚徒。 但是現在,那幫殺人犯希望她好好活著。 警衛沒帶武器——除了它們的尖牙利爪。 只要辦得到,它們總是離她遠遠的。 它們知道她有能力打傷它們。 它們把她關在一間又大又黑的房間裏。 自己一個人時,她度量過房間。 這些狗一般的東西全是些蠻子。 動手術不打麻藥,說不定它們根本沒有折磨她的意思。 她沒看見任何形式的飛行器,也沒發現電力設備。 大理石上挖出一道槽子,這就是廁所。 那個洞深極了,幾乎聽不見排泄物墜地的聲音。 深是深,照樣難聞。 這些東西,跟尼喬拉星球上黑暗時代的人一樣不開化。 它們或者從來沒有過什麼發達技術,或者早就忘得一幹二淨了。 約翰娜幾乎笑了起來:媽媽最喜歡看有關失事飛船的小說,女主人公流落到被文明遺忘的殖民地,孤立無援,等等。 小說高潮總是重新發明技術,修好飛船。 媽媽熱愛科學史——曾經熱愛,對小說這方面的細節總是愛不釋手。 這下可好,約翰娜現在過的就是這種日子,但跟小說相比有一個大區別:她渴望獲救,同樣渴望複仇。 這些東西跟人類毫無相似之處,說實話,她想不起讀過的書中描寫過任何類似它們的智慧生物。 本來可以在粉紅象裏查查,可它們把數據機拿走了。 哈。 隨它們玩好了,立即會掉進她設下的陷阱,被徹底鎖死在系統之外。 最初只有幾條毯子,後來它們比照她的飛行服替她做了幾身衣服。 衣料是鼓鼓囊囊的被褥一樣的東西,又暖和又結實,針腳細密,不用機器也能縫得這麼好,她可真沒想到。 現在她可以邁出房間四下走動了。 屋外的花園非常漂亮——算得上這個爛地方最美的東西,大約一百平米,從山坡漸漸向下傾斜。 花團錦簇,還有樹,樹葉長長的,像羽毛,苔鮮地上有石板路繞來繞去。 如果她願意,大可以把這裏看作一個祥和的所在,像他們在斯特勞姆的家的後院。 也有牆。 不過站在花園的高處,她可以望出牆外。 院牆拐來拐去,從有些地方望得見外面的景色。 窄長的窗戶有點像她在歷史課本裏讀到的樣子,人可以從窗口向外放槍,或者射箭,不會暴露自己。 太陽落山後,約翰娜喜歡坐在羽狀樹葉的芬芳氣息最濃烈的地方,視線越過院牆低矮處,望向海灣。 她不太清楚自己看見的都是什麼東西,船桅林立,真像斯特勞姆的海港。 城市街道很寬,卻拐來拐去,街邊的房屋也歪歪斜斜。 有些地方看上去像石砌建築組成的迷宮,不過她住的地方地勢很高,看得清清楚楚。 遠處還有一道牆,延伸開去,望不見盡頭。 上面的山頭是一片灰色的岩石,點綴著一片片積雪。 她可以望見城裏來來往往的像狗似的東西。 一個個單看,很容易把它們誤認為狗(脖子像蛇,腦袋像耗子的狗)。 從遠處看,其實更容易弄明白。 它們總是一小群一小群活動,每群極少超過六只。 小群內部,這些東西互相觸碰,彼此協作,動作協調自如。 但她從來沒發現一個小群距另一小群少於十米過。 從這麼遠的地方望去,一個小群的內部成員幾乎融為一體——她覺得自己看到的是一個長著許多條腿的動物,逛來逛去,非常注意不讓自己靠近另一只相似的怪物。 到了這個時候,結論已經不可避免:一小群,一個思想。 如此邪惡的思想,無法容忍接近相似的同類。 她第五次來到花園。 這是最愉快的一次,雖然她不願意承認,但已經接近心曠神怡了。 怒放的鮮花把自己毛茸茸的種子撒向空中。 太陽接近地面,低低射來的陽光照在花種上,它們乘著輕風飄蕩,在看不見的水波中載浮載沉。 她想像如果傑弗裏在這兒會做什麼:先像個小大人一樣一本正經,不久就繃不住了,撒著歡兒亂蹦亂跳。 最後他會沿著山坡猛沖下去,盡可能抓住更多的結成一團團的花種,笑呀叫呀—— 「一二三,玩不玩?」從她身後傳來的是個小孩子的聲音。 約翰娜驚跳起來,動作猛得差點撕裂縫合的傷口。 沒錯,背後有一個小群。 就是它們——它——為她拔出了箭頭。 髒兮兮的一堆畜生。 五只狗低伏著身子,准備隨時拔腿便逃。 看上去它們吃驚的程度幾乎跟約翰娜一樣。 「一二三,玩不玩?」又是一聲,和剛才一模一樣。 其中一只動物肩頭、腰臀和頭上的幾塊皮膚震動著,模擬出這個聲音,效果與錄音完全沒有區別。 這些鸚鵡學舌的把戲她見得多了,可這一次……這句話用得很是地方,聲音不是她的,可這個調子她以前在什麼地方聽過。 她雙手撐在後腰上,瞪著那一群動物。 其中兩只也瞪著她,其他的好像僅僅在觀賞這一幕,還有一只緊張地舔著腳爪。 後面那兩只抬著她的數據機!她一下子明白它們是從哪兒學到這個唱和調子的了,它們期待著什麼反應她也一清二楚。 「我在玩,你玩嗎?」她說。 一群動物的眼睛瞪得滾圓,樣子滑稽到極點。 「我也玩,大家玩!」對答完成,遊戲結束。 它咕嚕咕嚕說了一大串,山坡下傳來回答聲。 那裏還有一群,藏在樹叢中。 約翰娜知道,只要她好好和上面這一群待著,另外那一群是不會過來的。 看來這些爪怪——一想到它們,她就會想起它們前爪上扣著的鋼鐵爪尖:這些,她將永志不忘——看來它們一直在擺弄粉紅象,沒被陷阱擋住。 比傑弗裏強,這種事她的小弟弟從來辦不到。 事情很清楚,它們進入了低幼模式的語言學習程序。 這一點她本該早就想到的:如果數據機發現有人笨手笨腳擺弄它,它便會搜集這些行為信息,這種蠢動作達到一定數量時,數據機會作出自我調整,適應小孩子,如果還不行,就再次調整,以適應還不會講薩姆諾什克語的低幼兒。 只要約翰娜稍稍幫它們一把,這些東西便能學會她的語言。 問題是,她真的願意這樣做嗎? 那一群走近一點點,至少有兩只始終密切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它們不像原先那樣隨時准備逃開了。 最靠近的一只肚皮貼地趴下,抬頭望著她。 挺乖的,可憐兮兮的——如果你不看它的利爪的話。 「我的名字叫——」名字叫一短串嘰裏咕咯,聲波好像直鑽進她的腦門,「你的名字叫什麼?」 約翰娜知道這些都是語言學習程序的練習。 這東西本來絕不會知道它自己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但是,程序中的人物不斷重複「我的名字,你的名字」,再笨的人最後也能明白過來。 不過,爪怪的發音真是太漂亮了,一點兒毛病都挑不出來…… 「我的名字叫約翰娜。 」她說。 「茲喔翰娜。 」那群動物用約翰娜的聲音說,音節分割有點不准。 「約翰娜。 」約翰娜糾正道。 爪怪的名字太難了,她連試都不打算試一下。 第13章 幾天後,在剜刀的秘島,漫長的夏日結束了。 到了午夜,只有一點微光,連最高的山頭都隱在陰影裏。 很快,夜晚越來越長。 白晝與黑夜交戰,黑夜一步步取勝。 山穀裏生長的羽樹變成了秋天的顏色。 白天仰望峽灣邊的山崖,只見低丘一片橘紅,上面是一叢叢灌木,漸漸化為灰色的地衣苔鮮,不知不覺間,變成了深灰色的裸岩。 積雪靜靜地等待著,用不了多久,大雪紛飛的日子就將來臨。 時間一天天過去,每天日落的時間都比上一天早幾分鐘。 每天這個時候,泰娜瑟克特都要巡視剜刀城堡的外圈壁壘。 這一圈有三英裏路程,低處由警戒線共生體把守,高處的這裏只有一些哨卡。 只要她一接近,戰士們立即肅立兩邊,動作整齊精確,標准的軍隊作風。 但不止於此,從他們的表情上,她能看出深深的恐懼。 習慣別人對自己的恐懼真是很難。 上溯她保持的自己的記憶——二十年時間——泰娜瑟克特一直生活在對他人的恐懼之中,既內疚又惶恐,只盼能夠追隨某人。 現在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轉變,但不是改進。 通過自己的組件,泰娜瑟克特現在知道了她過去追隨的是何等邪惡的東西。 她也明白衛兵們為什麼如此害怕自己,對他們來說,她就是剜刀。 第24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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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上的火》
第2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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