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施裏克,送到我的私人套房。 我一會兒就來。 」鐵先生揮揮手,對方避進一處拐角,鐵先生從他身邊走過。 啜著白蘭地閱讀秘密情報,操勞一天後這種犒勞再合適沒有了。 這之前,他還有其他工作,也有其他犒勞。 一個多世紀以前,主子建起了秘島上的城堡,這座城堡至今仍在不斷擴建。 年代最久遠的地基之下,普通統治者只會用作地牢的地方,剜刀建起了他的第一批實驗室。 其中許多很容易被誤認為地牢。 當然,對囚禁於內的人來說,這裏的確是地牢。 每一個十天,鐵先生至少要將實驗室全部巡查一遍。 現在,他很快來到最底下一層。 在衛士的火炬照耀下,蟋蟀們倉皇逃竄。 這裏有一股腐肉的臭味。 地面很滑,鐵先生的腳爪踩上去時時立足不穩。 地上,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個深洞,大小正好容下一個四條腿緊緊收縮起來的單個成員。 每個洞口都蓋著一個鑽了細小透氣孔的蓋子。 在這種情況下,被封閉其中的孤立成員一般只要三天便會發瘋。 這就是「原材料」,可以用來組建新的共生體。 通常這種共生體比植物人強不到哪兒去,但運動有時只需要白癡。 偶爾,這些洞裏也會產出奇跡。 比如施裏克。 有人管他叫白癡施裏克,有人叫他榆木施裏克。 這個共生體不知疼痛,沒有欲望,忠心耿耿就像機器,但仍然是血肉之軀。 他算不上什麼天才,但只要能再得到五個這樣的人,鐵先生情願損失東部一個省。 為了取得更多類似成功,鐵先生一次次反複使用這些隔離坑。 那次伏擊戰中打散的殘體大多都通過這種途徑實現了廢物利用…… 鐵先生爬到上一層。 這裏進行的實驗才是真正有意思的。 提到秘島的大名,世人都驚恐不已。 他們聽說過下面那一層,卻不知道那些黑洞洞的地方只是剔割運動科研工作的極小部分。 解剖靈魂的工作遠不止於帶排血溝槽的屠房,下面那一層得出的成果只是剜刀科研探索的第一步。 大千世界奧秘無窮,許多問題數千年來難以索解。 我們是如何思考的?我們為什麼要相信某種東西?為什麼一個共生體是天才,而另一個卻是呆子?在剜刀之前,哲學家們爭論不休,卻從未接近真相。 就連木女王也割舍不下傳統道德觀念,對這些大問題敬而遠之。 剜刀卻不一樣,他決心找到答案。 這些實驗室裏拷問的是自然本身。 鐵先生走進一間一百碼寬的大廳,大廳屋頂由數十根石柱支撐。 四面都有漆黑的隔間,用下面裝有小輪的石板分隔牆隔斷。 這個巨大的洞窟可以像迷宮一樣,任意隔成各種形狀。 剜刀曾經就各種能夠保持思維能力的共生體形態作過實驗。 在他之前的無數世紀,能作出有效思考的共生體只有幾種形態:最自然的小群、警戒線以及執行勤務時采取的其他布局。 剜刀新創了十幾種:星狀、雙環、網格。 大多數沒什麼用處,只會攪亂人的頭腦。 比如星狀布局下,只有一個成員能聽到其他全部成員的思想聲,其他組件則只能聽到這一個成員。 所有思想都要先集中到樞紐成員,再由它分發。 樞紐成員自身又沒什麼頭腦,別的組件傳遞給它的信息大多被曲解了,經過曲解的信息又由它傳遞給其他成員。 結果是顛三倒四、烏七八糟。 自然,這一實驗結果已對外公布了。 至少還有一種共生形態秘而不宜,其成效是驚人的。 剜刀將八個共生體安排在這個房間裏,用隔牆將各共生體與其他人隔斷,再從每個組合中抽出一個成員,該成員可以跟三個組合中的相應成員聯絡。 換句話說,他用八個組合組成了一個共生體。 鐵先生仍在繼續這個實驗。 如果負責聯絡的成員們能夠彼此包容、思維合一(這一點非常困難),形成的新組合便將比警戒線共生體聰明得多。 就大多數方面而言,得到的大型組合遠不如自然小群聰明,時不時卻能進發出天才的靈光一閃。 主子遠赴長湖共和國前,曾吩咐改建城堡主廳,使議事會能夠以這種形態召開。 鐵先生沒這麼做。 有點過於危險了,他對下屬的統禦遠不及剜刀徹底…… 不要緊。 還有別的、更加重大的項目。 前面的幾間房子才是運動的心髒所在。 鐵先生的自我意識、他的靈魂便誕生在那些房間裏,剜刀創造的最優秀的組合全部都是在那裏誕生的。 最近五年時間,鐵先生繼承了剜刀的傳統……並加以改進。 他穿過將各個套間聯在一起的大廳,每個套間門上用黃金嵌著號牌。 每到一扇門前,他都要打開門,伸進一兩個成員。 手下早把上一個十天的報告留在房裏,鐵先生飛快瀏覽一遍,鼻子從屋裏向內延伸的包間朝外一探,看看下面的實驗品。 包間襯了吸音被,遮擋得很好,可以盡情觀察,不必擔心被實驗品發現。 以鐵先生看來,剜刀最大的弱點是一心想創造出超級組合。 主子太自信了,他相信這方面的任何成就都可以運用到他自己身上。 鐵先生則不抱什麼幻想,這方面他比主子強。 老師被自己的創造物超過是很常見的事,不管這些創造物是學生、養子,或是自己後代成為其中組件的共生體。 他,鐵先生,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當然,主子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人超越了。 鐵先生的目的是創造出在某個特定方面別具天才的組合——其他方面則有缺陷,任人擺布。 主子不在,他趁機放手大幹,上馬一系列實驗項目。 鐵先生從基礎做起,不理會共生體,而是從組合成共生體的一個個組件著手,研究其血緣關系。 他的爪牙或買或偷,弄來許多有潛質的幼崽。 鐵先生的方法與剜刀不同,沒有把這些幼崽融入天性相近的已存共生體,而是從頭打造全新的組合。 他的純粹由幼崽組成的共生體不存在過去的記憶,也沒有殘存的靈魂,鐵先生能夠從一開始便全盤控制。 幼崽們沒來得及成為成年共生體意識的一部分,還沒有融入成年共生體,便被活生生地剝離出來,脫離了它們的養育者。 很自然,這類組合大多迅速夭折。 成活下來的共生體從零開始接受語言、書寫訓練,所有輸入它們頭腦的知識都在鐵先生一手控制之中。 鐵先生在標著三十三號的門前停住腳步:這個實驗品名叫阿姆迪勒拉尼法尼,是數學方面的天才。 這個領域的實驗對象當然不止他一個,但迄今為止,該實驗品是最成功的。 鐵先生的手下在搜遍剔割運動參與者之後,又擴大了搜查範圍。 全世界最著名的數學家就居住在長湖共和國,此人正准備繁殖裂變。 她有幾只幼崽,是和一個同具數學天才的情人生下的。 鐵先生把那批幼崽弄到了手。 這些幼崽正好可以跟他手裏現有的幾只匹配,鐵先生於是決定制造一個八位一體。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這個產品將具有無可比擬的數學天才。 鐵先生示意警衛遮住火炬。 他打開三十三號房間的門,輕手輕腳將一個組件伸進裏面的包間。 他謹慎地不讓那個成員的前部震膜發出聲音,悄悄向下望去。 天光很暗,但仍能看見幼崽們擠在一塊兒蜷著……和它的新朋友——外星蝗螂——擁在一起。 天大的好運呵,他只能這麼說。 長期操勞,無微不至,潛心研究者終於撞上了大運。 鐵先生手裏有兩個難題:第一個已經一年了:阿姆迪勒拉尼法尼的情況越來越糟,和其他完全由新生兒組成的共生體一樣,漸漸進入自閉狀態;第二個難題就是異形:這是一個巨大威脅、一個無法揣測的謎團,同時又是無比巨大的機會。 怎麼才能跟它交流?沒有交流,控制就無從提起。 到頭來單獨一次誤打誤撞碰上的好運、一次仆從的無能,兩個問題大有可能同時迎刃而解。 鐵先生的眼睛漸漸適應了室內的陰暗,可以見到睡在一堆堆幼崽下的那個異形。 剛剛聽到把這個東西送進了實驗對象的房間時,鐵先生憤怒欲狂。 犯下這個彌天大錯的仆人被廢成自癡,重新循環,廢物利用。 沒想到幾天之後,實驗對象阿姆迪勒拉尼法尼表現得越來越有生氣,幼崽組件比斷奶以後任何時候更加活躍。 至於異形,通過解剖其他異形的屍體、觀察這個異形的行為,不久便得出結論:外星螳螂並不結成共生體。 鐵先生到手的是一個完完整整的異形。 異形在睡夢中動彈了一下,發出一聲頻率很低的口腔音——他發不出任何別的聲音。 幼患們也動了動,隨著異形的動作挪了挪身子。 它們也在熟睡,彼此含含糊糊地思想著,調門語音酷似異形的聲音——這就是最妙的收獲:實驗對象阿姆迪勒拉尼法尼在學習異形的語言。 對這個新生兒組成的共生體來說,這種對話和成員之間的內部對話沒什麼兩樣,它顯然覺得這個螳螂新朋友比包間裏的指導教師有意思得多。 剜刀因子斷言這是身體接觸的緣故,幼崽們把異形當成了父母親的某種替代物,盡管那東西連一丁點思想聲都沒有。 原因是什麼無關緊要。 鐵先生的另一個組件也把腦袋伸到包間外,他靜靜地站著,兩個成員之間全無對話。 空氣中一股淡淡的幼崽味、螳螂的汗味。 眼前這兩個東西是剔割運動最可貴的珍寶,運動的命運全賴於此,其價值還不止於此。 到了現在,鐵先生已經明白飛船不是入侵艦隊的一部分,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外星人更近於倉促出逃的難民。 剔割運動遍布全球的諜報人員,從沒有接獲任何其他飛船降落的消息。 和異形交手是一場險勝。 它們只有一件武器,卻幾乎殲滅了整整一個團。 只要落到適當的共生體嘴裏,這種武器足以挫敗一支大軍。 他毫不懷疑,飛船裏還有威力更大的殺人機器,而且完好無損,還能使用。 耐心等待,靜觀成果,鐵先生想。 讓阿姆迪勒拉尼法尼好好學吧,這批幼崽將發現可以控制異形的手段。 最後的戰利品——是整個世界。 第14章 媽媽過去老說,什麼什麼事好玩極了,「比一大堆小狗崽還逗」。 傑弗裏·奧爾森多從來沒有同時擁有一只以上寵物,而且,只有一次,他得到了一只小狗當寵物。 可是現在,他明白媽媽過去為什麼會那麼說了。 打從一開頭,在他又累又害怕的第一天,他便迷上了這八只小狗狗。 它們對他同樣著迷,一擁而上,拽他的衣服,扯開他的鞋帶,趴在他膝頭,或者在他身旁跑來跑去。 總有三四只專心盯著他。 它們的眼睛有的是揭色,有的粉紅色,跟小小的腦袋相比顯得大極了。 小狗狗從第一天起就開始學他的聲音,比斯特勞姆主星上的學舌鳥厲害多了,隨便他說什麼,它們馬上就能學出來,以後還能不斷重複。 有時他會哭,狗狗們也伴著他哭起來,緊緊擠在他身旁。 還有些別的狗,大狗,穿著衣服,走進牆上高處的包間,把吃的放下來,時時發出奇怪的聲音。 吃的東西糟透了,傑弗裏大喊大叫時,大狗們沒什麼反應,也不學他說話。 兩天過去了,接著又是一個星期。 傑弗裏把房間裏的東西翻了個遍。 這兒其實算不上什麼地牢,比地牢大多了。 再說,誰聽說囚犯有寵物呢?他知道這裏不是文明世界,不是斯特勞姆文明圈的一部分,說不定連寰宇文明網都沒上。 如果媽媽爸爸、還有約翰娜不在的話,很可能沒人能教這些狗說薩姆諾什克語。 現在全看傑弗裏的了,他要教它們,找到自個兒的家人……現在,只要穿白衣服的狗出現在房間高處角落的包間裏,傑弗裏便會扯開嗓門問它們問題。 用處不大,衣服上帶紅杠杠的大狗沒作出什麼回應。 但小狗們有反應!它們跟著傑弗裏一塊兒大喊大叫,有時候學他的話,還有的時候則胡說八道一氣。 傑弗裏沒過多久就明白了,這一群小狗全都是由一個頭腦指揮的。 圍著他跑來跑去時,總有幾只蹲在稍遠處,漂亮的長脖子這邊一轉,那邊一轉,跑動的小狗似乎對蹲坐的小狗看到了什麼知道得一清二楚。 只要有一只小狗提醒其他各只,他就別想在背後藏起什麼東西。 有一段時間他還以為是因為小狗們彼此報告對方自己看到的情況,其實還不止於此——他看到它們怎麼解開他的鞋帶,怎麼畫圖畫:一群腦袋、嘴巴和腳爪配合得天衣無縫,像一個人的雙手十指。 傑弗裏並沒有一下子推想出來,但一段時日之後,他已經把所有這些小狗看作一個單獨的好朋友。 同時,他注意到小狗開始把他說過的字句混合起來——有時居然能表達出新的意思。 「我你玩。 」這些字眼拼合得很不像話,但傑弗裏馬上便和小狗繞著家具追來追去捉迷藏,瘋玩一氣。 「我你畫。 」四面牆壁下緣排滿石板,這是一種顯示裝置,傑弗裏以前從來沒見過:髒、不精確、刪除不幹淨、無法儲存。 傑弗裏好喜歡。 他的臉上手上——還有大多數小狗的嘴唇上——沾滿粉筆灰。 他們給對方畫像,自己畫自己。 小狗的畫不如傑弗裏清楚,畫的狗崽全是大腦袋、大爪爪,身子緊緊擠成一團。 他畫傑弗裏時總把兩只手畫得很大,每根指頭都畫得非常仔細。 傑弗裏畫自己的爸爸媽媽和約翰娜,盡力使狗崽們明白他的意思。 照在牆壁上的陽光一天爬得比一天高,有時候房間裏全是黑的。 至少每天一次,有其他狗群來跟小狗們說話。 這是極少的幾件事,能讓小家夥們暫時離開傑弗裏。 小狗們蹲坐在包間下,對上面的成年者嘰嘰喳喳、哇啦哇啦。 這是上課!上面的老師會掛出一幅幅卷軸讓他看,等他在上面做完記號再收上去。 傑弗裏一聲不吭坐在一旁看著別人上課。 他不太坐得住,但現在已經不再對老師們大喊大叫了。 只要再過一點點時間,他就可以和小狗交談了。 再過一點點時間,小狗們便會幫他找到媽媽爸爸和約翰娜。 有時,恐怖和痛苦並不是最有力的手段,只要騙術奏效,欺騙才是最佳方法,而且所費最少。 阿姆迪勒拉尼法尼的螳螂話一熟練,鐵先生便讓他告訴傑弗裏那個「悲劇」:他的父母及其同父母血親已經死了。 剜刀殘體反對這種做法,但鐵先生希望以最快速度徹底控制異形。 現在看來,剜刀殘體可能是對的:他至少應當給異形留下一點盼頭,告訴他他的同父母血親也許還活著。 鐵先生嚴肅地看著實驗對象阿姆迪勒拉尼法尼:「我們怎麼才能幫助他?」 年幼的共生體信賴地仰頭望著他:「知道父母和姐姐死了以後,傑弗裏非常難過。 」阿姆迪勒拉尼法尼現在的話裏用了不少螳螂詞匯:姐姐,而不是血親。 「他不怎麼吃東西,也不想玩。 他這個樣子,我真難過。 」 鐵先生始終注意著房間另一頭的包間。 剜刀殘體就在那個包間裏。 那東西沒怎麼隱藏,不過它的臉多數背著燭火。 它的見識還是那麼了不起,它的目光還是跟過去一樣淩厲。 過去主子治下,一個錯誤便意味著裂體之災,有時還會更糟。 怕就怕吧!這一把賭注之大前所未有,如果哽在鐵先生喉頭的懼意有助於取得成功,那他歡迎這種懼意。 他的目光從那包間移開,幾張臉全都掛上憐憫的表情,對可憐的傑弗裏的遭遇深感同情:「你一定要讓它——他——明白過來,他的父母和姐姐已經是人死不能複生,但我們知道害死他們的是誰,我們正竭盡全力抵擋那些殺人者的進攻。 告訴他我們的處境是多麼艱難。 木城這個王國已經發展了幾百年,打起來我們不是對手,所以需要他盡全力協助我們。 請他教我們使用他父母的飛船。 」 第26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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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上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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