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共生體低下一只腦袋:「我知道,我會盡力勸說他,可是……」靠著傑弗裏的三只成員發出嗚嚕嗚咯的低音。 螳螂垂著腦袋坐著,兩只長著觸須的前爪捂在眼睛上。 這東西像這樣已經好幾天了,越來越自閉。 聽了阿姆迪勒拉尼法尼的話,它使勁搖頭,發出幾個尖音,比它平時的聲音調子高一些。 「傑弗裏說他不懂怎麼操作飛船,他只是個小……」共生體尋找著合適的詞兒,「……他還非常非常小,知道吧,跟我一樣。 」 鐵先生點點頭,表示明白。 異形是孤生個體,單獨的幼小個體當然是順理成章的事。 但即使如此也是夠怪誕的,這些生物每一個都存在純幼崽階段,每一個都像鐵先生所實驗的純幼崽組合。 父母的知識通過類似組合內部對話的方式傳遞給幼崽。 難怪這東西這麼容易上當,但目前這種情形,對急於研究飛船的鐵先生來說,真是太不方便了。 「可他總能給我們作點解說吧。 」 螳螂又是一陣嗚嚕。 鐵先生覺得自己應該學學這種語言,那種聲音很容易模仿:這幫可憐蟲居然用嘴巴說話,就像鳥和林子裏什麼蟲子一樣。 目前他只得依賴阿姆迪勒拉尼法尼。 這種安排現在還行,這個幼患組合百分之百信任他。 這是另一樁誤打誤撞碰上的好運。 最近幾次實驗中,鐵先生摒棄了過去剜刀恩威並用的方式,嘗試采取「愛」的手法,後者也許有一線希望,能夠發揮遠勝於前者的作用。 他的運氣真是太好了,阿姆迪勒拉尼法尼正好屬於用愛的手段影響的實驗對象,連他的指導教師都避免采用嚴厲申斥的教學方法。 隨便他說什麼,這個組合都會相信……鐵先生希望,通過阿姆迪勒拉尼法尼的影響,螳螂也會對他言聽計從。 阿姆迪勒拉尼法尼接著翻譯,「還有一件事,他從前也跟我說過。 傑弗裏知道怎麼喚醒飛船上冬眠的兒童。 」——這個詞的意思是「幼崽組合」——「您好像吃了一驚,鐵大人?」 雖然現在已經不再擔心大批外星怪物蜂擁而至,但鐵先生一點兒也不希望周圍再來百八十個異形跑來跑去。 「哦,我沒想到他們這麼容易喚醒……不過咱們現在不能馬上喚醒他們,尋找傑弗裏能吃的東西已經很困難了。 」這話是真的,這東西挑食得厲害。 「我覺得現在還養不起更多和傑弗裏一樣的外星人。 」 又一陣嗚嚕,傑弗裏發出更多尖音。 總算開口翻譯了,「大人,還有一件事。 傑弗裏覺得可以用飛船的超波裝置向他父母親的同類求援。 」 剜刀殘體猛地一震,從陰影裏露出頭來。 兩只腦袋向下盯著螳螂,其他的則大有深意地望著鐵先生。 鐵先生鎮定自若,至少他總應當比這麼一個殘體冷靜些吧。 「這個主意倒可以好好捉摸捉摸,也許你應該多跟傑弗裏談談這件事。 我們在嘗試之前一定要有把握才行,幹萬不能損壞飛船。 」這個理由有點講不太通,他瞄見那個殘體撇了撇一張嘴巴。 他一面說,阿姆迪勒拉尼法尼同時翻譯。 傑弗裏幾乎立即便有了反應。 「噢,沒事的。 他說的是一種特別信號。 傑弗裏說,飛船一直在發出訊號……它自己自動發信……從一著陸就開始,從來沒停過。 」 鐵先生想的是:如此致命的威脅,卻以如此天真無邪的語氣說出——這種事他從來沒遇見過。 他們開始放阿姆迪和傑弗裏出門玩。 開始時阿姆迪很怕出門,也不習慣穿衣服。 他的一生——四年時間——全都生活在那個大房間裏。 他讀過許多有關外面世界的書,也非常好奇,同時有點害怕。 可那個人類小孩似乎很想出去玩。 他一天比一天自閉,哭聲也越來越輕。 哭的原因大多是為了父母和姐姐,但有時卻是因為自己被深深關在地下而哭。 阿姆迪把這些情況告訴了鐵大人,現在他們兒乎每天都可以出門玩一陣子。 至少,可以在一個內院裏玩。 最初傑弗裏只是呆呆坐著,什麼都不看。 可阿姆迪發現自己非常喜愛戶外玩樂,每次都會硬拉著他的朋友玩一會兒。 肩負老師和警衛責任的共生體們站在角落處逐漸變成黃色的苔鮮上,注視著兩人。 阿姆迪最喜歡幹的事就是捉弄他們,最後帶得傑弗裏也愛上了這種遊戲。 關在房間裏時他們從不知道這種事這麼好玩,那時來人只待在包間裏,並沒有真正進入房間。 成年人接近傑弗裏時大多非常緊張不安。 那個男孩比站立的普通共生體幾乎高出一半。 只要他走近,一般共生體都會緊緊縮成一團,悄悄溜遠。 他們不喜歡仰視他。 這種事兒真傻,阿姆迪想。 傑弗裏長得太高了,瘦骨伶仃,隨時都會一跤絆倒的樣子。 他跑起來時好像把最大力氣都用在防止摔跤上了,而且做得總不大成功。 所以最初幾天裏,阿姆迪最喜歡的遊戲就是捉迷藏。 只要輪到他追人,他總要想方設法追得傑弗裏直直奔向樣子最一本正經的白衣侍從。 成功的話,就能演化成三方追逐,阿姆迪追趕傑弗裏,白衣侍從則四面狂奔,躲開他們倆。 有時候,他很為那些警衛生白衣侍從覺得可惜。 大人們太拘謹了。 有個能夠挨近身邊、甚至能夠觸摸的朋友真是太好了,他們竟然不知道其中的樂趣。 現在,一天裏大多數時間都是夜晚,只有正午前後幾小時能看見太陽。 沒有太陽時只有些微光,微光把星光和極光都比得看不見了。 但光線還是太弱,辨不清顏色。 雖說阿姆迪一生都待在戶內,但他能夠以幾何學解釋這種現象,也喜歡觀察光線的變化。 傑弗裏不大喜歡黑暗的冬季——直到瑞雪初降的那一天。 阿姆迪得到了自己的第一套衣裳。 鐵先生還讓人為人類男孩特制了幾身衣服,很大,鼓鼓囊囊的,把他的整個身體都裹了起來,讓他暖暖和和的,比長了一身好毛皮還暖和。 捉迷藏現在一點兒也不好玩了。 人類小孩可以跑過積雪,阿姆迪卻只能被拋在後頭,在白茫茫一片中掙紮。 人類孩子還可以做許多別的奇妙的事兒,他可以把雪團成球,扔出去。 警衛們對這種事非常生氣,尤其是當傑弗裏打中幾個組件的時候。 他還是頭一次看見他們發火呢。 阿姆迪在風把雪刮掉的院子那一側奔跑,躲閃著雪球。 他很生氣。 人類的兩只手太淘氣了,真可惡。 他多想自己也有一雙那樣的手呀——來他四雙!他的組件分成三簇,兜了個圈子,猛地撲向人類小孩。 傑弗裏飛快撤向深雪處,可是太晚了。 阿姆迪同時撞在他幾處地方,兩腿人一跤跌倒在雪堆裏。 兩人嬉鬧著扭打在一起,阿姆迪四下撕咬的上下頜和爪子對抗傑弗裏的雙手雙腳。 阿姆迪占了上風。 亂拋雪球的人類小孩這下要付出代價了:大團大團積雪塞進他的領口。 有時候他們倆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天空。 一坐好長時間,屁股和爪子都蹲麻了。 兩人坐在最大一個雪堆後,雪堆擋住火炬光,可以清楚地了望天光。 阿姆迪最初對極光很感興趣,連他的有些老師都覺得這種現象挺有意思的。 他們告訴他,這裏是全世界看極光的幾個最佳地點之一。 有時候極光非常黯淡,連雪地上反射的火炬光都能把它襯沒了;還有的時候,極光伸展在整個蒼穹,從天際直伸到另一邊天際,綠色的光,邊緣一圈若隱若現的粉紅,在天空中蜿蜒遊動,像被和風吹皺的湖水。 他和傑弗裏已經可以自如地交談了,不過只能用傑弗裏的語言。 共生體成員內部對話的音有很多人類發不出來,就連阿姆迪的名字他也只能含含糊糊說個大概。 而阿姆迪的薩姆諾什克語卻已經很不錯了。 這樣挺好,兩人有一種秘密語言。 傑弗裏對極光沒多大興趣:「我們在老家看得多了。 其實就是一種光,來自——」他說了個新詞兒,看了看阿姆迪。 人類真怪,一個時間只能看一個地方,所以他的眼睛和頭總是不停地動。 「知道吧,就是大家在上面制造東西的地方。 我估計是廢氣和排放物泄漏了,陽光再照在上面,變成了——」聽不明白。 「大家在上面制造東西的地方?」在天上?阿姆迪有個星球儀,世界的大小方位他知道。 如果極光是太陽的反光,那它比地面一定高出好幾百哩!阿姆迪把一個後背朝傑弗裏身上一靠,吹出一聲驚歎的口哨,非常像人類。 他的地理不如幾何好,可有些事情他仍然知道,「我們共生體不在天上工作,傑弗裏,我們連飛船都沒有。 」 「嗯,你們沒有,這倒是真的……那我也說不明白那種東西是什麼。 不過我不喜歡它,把星星都擋住了。 」星星的事阿姆迪全都知道,傑弗裏告訴過他。 傑弗裏爸爸媽媽的朋友就住在天空深處什麼地方。 傑弗裏沉默了幾分鐘,不再看天了。 阿姆迪擠近了些,仰望天空不斷變幻的極光。 他們身後的雪堆頂上被風刮得尖尖的,映著火炬黃色的火光。 阿姆迪猜出朋友心裏在想什麼,「從飛船上搬下來的通訊器,真的可以讓人來救你嗎?」 傑弗裏猛地一拍地面:「不行!我告訴過你,那些東西只是無線電步話機。 我想我可以修好,可有什麼用處?超波通訊器在飛船上,太大,搬不動。 我真搞不懂鐵先生,為什麼不讓我上船……知道嗎?我都八歲了。 我能弄明白怎麼用超波通訊器。 我見過媽媽從前怎麼調試,在……之前。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和剛才一樣,陷入絕望的沉默。 阿姆迪一只頭蹭蹭傑弗裏的肩膀,他覺得自己明白鐵先生的用意。 這個想法以前他沒告訴傑弗裏:「我猜,他是怕你一上飛船就飛走了,扔下我們不管。 」 「真是傻念頭!我決不會離開你們。 再說,飛船非常難操縱,設計時根本沒打算讓它在星球上著陸。 」 傑弗裏說的話奇怪透了。 有時候阿姆迪聽不懂,可有的時候,那些話就是怪嘛。 人類當真有從來不著陸的飛船?那,他們打算去哪兒?阿姆迪幾乎可以感覺到新觀念在自己頭腦中哢嗒哢嗒拼合起來。 鐵先生的星球儀代表的不是世界的全部.僅僅是大宇宙中非常非常小的一個部分。 「我知道你不會扔下我們不管,可你要明白,鐵先生很擔心呀。 沒有我他連跟你說話都辦不到。 咱們應該讓他看看,我們是信得過的。 」 第27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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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上的火》
第2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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