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打雷,我還是更怕我奶奶,就從床底下鑽出來,捂著耳朵藏到了門後面。可她也從床底下溜出來了,幹柴似的身體異常靈活,宛如一只大壁虎。慢慢靠近我。沒辦法,我只好打開門沖了出去。
我剛來到院子裏。那兩根亂舞不止的筷子就戛然停頓了。韓四姑臉上露出喜色,扔掉了筷子,朝我擺手喊:大炮,你再靠近點兒,姥姥給你買糖吃。緊接著又是一聲雷響,我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咣當!擱在院子中央的桌子自個兒大幅度地搖晃了一下子,差點翻倒,放在上面的東西滾落下來。韓四姑彎下腰去撿包袱。地上的兩根筷子倏然噔地跳了起來,刺入了她的雙目中。
撲通一下子跪在地上,韓四姑抖著雞爪一樣的枯手,仰起頭,死命地鬼哭狼嚎,兩眼裏的鮮血順著筷子流淌下來。她這倆眼是被戳廢了,後來傷口一直感染,爛出兩個大窟窿,撐不到三年,細菌侵入腦子裏,引起腦水腫死掉了。她也沒有賠償我大伯,倒過來,她的家屬還找我們索要賠償,雙方纏磨了很久,最終還是以扯平的方式了結了這件事情。
話再說回來,我奶奶並沒有攆著我出門。我告訴大人們她就藏在屋子裏,沒有人相信,都說我胡謅。因為要離開,母親不放心我,就給捎上,順便把屋門給鎖了。
等把事故處理完之後,天色已晚,父母領著我回到家。進得屋子裏,一拉燈繩兒,才發現又停電了。待掌上燈後,我趕緊朝四處瞅瞅,沒有發現我奶奶,但不敢靠近床,認定她又縮回床底下去了。而且攔住父母不讓他們過去。
父親惱了,罵我是個疑神疑鬼的貨。伸手將我撥拉到一邊兒去了,到床邊彎腰掀開床單子,低頭往裏面一瞅,登時扯個嗓子嗷起來。
第六章 穿衣服
原來床底下的牆角上多了一個大窟窿,可容納一人通過。氣得我母親拍著腿咒罵起來,說這新屋子才蓋好了一年多,就讓人給掏了個洞,缺德鬼死全家。我說肯定是奶奶辦的好事兒。母親擦把涕淚,鼻音濃重地說那瞎老婆子咋就死不了呢,還熬成精了她。父親一聽不願意了,照她膀子上劈了一巴掌,說恁娘才成精,媽了個逼的,再說俺娘我打死你。
過了兩天,我爺爺躺在床上起不來了,被我奶奶咬過的條腿腫得老高,發黑,爛得跟用開水煮了似的。也吃不下飯,連喝口水都疼得要死,因為口腔裏和舌頭上長滿了冒著白尖的紅疙瘩。
找郎中來看病了,他說我爺爺的腿是保不住了,得鋸掉。至於身上起的紅疙瘩,他拿根細針挑破了一個,用舌頭舔下針尖嘗了嘗黃水,咂咂嘴巴,說娘哎,咋還有點兒甜呢。我們在一旁看得很揪心,覺得這家夥有點兒不夠數。
不一會兒,郎中的舌頭腫了起來,也開始冒出紅疙瘩,癢得幾乎說不成話。他急著說照(糟)啦,老子中招了。抓起一把白粉就往嘴裏撒,然後緊繃住嘴巴,臉上的肌肉一顫一顫的,眼睛裏也流出了淚水。
半晌後,他張開嘴,一股難聞的味道沖出來,口腔裏已是血肉模糊,伸出舌頭一看,變得黃洋洋的,起了很多水泡。他說這是以毒攻毒。我二伯有些不放心,問他這白粉是啥藥。回答說是石灰粉,可殺死一切病毒性皰疹。
但我爺爺死活不吃石灰粉,說那不得疼死喲。沒辦法,只好讓郎中先給他治腿。郎中問他要打麻藥不。他用破蒲扇拍打著粗得快攆上水桶的黑腿,說用針紮都沒感覺,還吃個屁麻藥。
郎中用鋒利的手術刀把我爺爺的腿給劃開了,流出大量墨水一樣的膿血,肉裏已經生滿了蛆,見光就縮頭。
一直劃到大腿根部,整條腿都是腐爛的,已經延伸到腰上去了。郎中放下手術刀,神情黯然地搖搖頭,語氣堅決地說不中,這樣我看不了,這腿爛得比我想象中還要厲害得多,裏面那些蛆還是綠頭的,真他娘的稀奇,這輩子還是頭一次見。
又過了幾天,我爺爺人快不行了,把大夥召集在病榻之前,像個無助的孩童一樣,一個勁地嚎啕大哭,說自己還沒活夠,不想這麼早就走。他那個時候才六十四歲,死得確實有點兒急。
但不是你哭哭啼啼的看起來怪可憐,閻王就不讓你死了。
在爺爺死的那天,太陽不算多燦爛,但天氣出奇的悶熱,人像被蒸著一樣,一個勁地冒汗。
在我們這兒的鄉下,人死了要請村裏外姓的人效勞,包括給死人穿衣服。
但沒有誰願意給我爺爺穿衣服,味道難聞不說,他死後,身上那些小紅疙瘩裏開始鑽出發黃的蟎蟲,雖然肉眼之下瞧著不會動,但數量奇多,密密麻麻的一層布滿在皮膚上,跟身上長出了無數粒芝麻籽一樣,被撐開的毛孔變得粗大清晰。
那條爛粗腿上的綠頭蛆,在馬蜂窩一樣的肉窟窿裏蠕動,有的往外翹頭似是在挑釁,人一靠近,它又趕緊縮回去了。
有個家夥為人比較實在,稱呼為李老麼,可以說有點兒傻,總被人瞧不起,沒有人請他,他自己來了,光著個膀子,臉似沒洗過,頭發亂糟糟的跟雞窩有一拼,看起來很不體面。
他紅著眼圈說老哥平時對我不孬,每次見了都讓煙,現在他死了,聽說衣服穿不上,那就讓我來給他穿吧。
在李老麼給屍體穿衣服的過程中,父親為表敬意,遞給了他一只煙。他用沾滿蟎蟲的手接住,隨意地往嘴裏一插,還沒來得及掏出火柴,就已經忍不住了,兩只手開始互相搓撓起來,越撓動作越厲害,手背和手腕上紅腫了一大片,冒出許多紅色小疙瘩。
他把香煙從口中摘下來,卡在耳朵上,用力甩晃著雙只手,說真癢啊,我受不了啦,快點兒給我弄點兒熱水讓我燙燙手。
很快,我二伯咬著牙端過來一盆熱氣騰騰的開水,咣的一下子擱在地上,吹著被燙疼的手指頭,說這才是新燒開的,要不要給你兌點兒涼水。
李老麼搖搖頭說那倒不用,便迫不及待地蹲下來,沒有絲毫猶豫地將雙手伸進了滾燙的開水裏。
盆子裏頓時發出滋滋啦啦的響,一陣白色煙霧繚繞升起。
「哎呀......啊!」李老麼嘴巴大張到底,叫得跟殺豬似的,汗流浹背。
也就過了十來秒的片刻,他將手從開水裏抽出來一看,上面起滿了透明的水泡,皮肉粘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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