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翔沒有開口。但是內心深處,他卻不承認自己已經給科學事業帶來了什麼損害,反而覺得嚴老師今天是小題大作了。因為從經驗上看,並不是每一筐土中都有化石或文化遺物的,在洞口部分(這裏並不是當時人們活動的中心),這種比例大約是百分之一。換句話說,陳翔挖出的每一筐土中,含有化石或文化遺物的可能僅僅有一筐土。再退一步說,即使倒掉的這一筐土中真正有什麼東西,那也不能判斷它真有重大的價值。一塊打制的石片?一小塊不成形狀的化石?這怎麼能說給科學事業帶來了損失呢?
看了陳翔沉吟不語,嚴老師完全了解他的想法。他用一種和緩的口氣說:「陳翔,我可以講一樁古人類學研究中真實的故事給你聽。1931年,英國科學家李基認為非洲東部地區在從猿到人進化史上有重要的意義,所以他選擇了坦桑尼亞的奧爾杜韋峽穀進行發掘。發掘工作一直堅持了二十八年,最後到1959年,李基才在這裏找到了一個『粗壯南猿』的頭骨化石,填補了人類進化史上的一處空白,為科學事業作出了重大的貢獻。這個頭骨出土時,已經破裂成400塊,有的碎片比指甲還小。如果當時李基在二十八年的艱苦勞動以後又粗心了一下,將這些碎片當成廢土倒掉了,你說這會出現什麼樣的後果呢?」
陳翔還是不大服氣:「嚴老師,可是這種機會太少了,它可能是千分之一,甚至可能是萬分之一。」
嚴老師從帆布床沿站起來,加重了語氣,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陳翔,如果你想成為一個真正的科學家,你要記住,在科學上,不允許有千分之一或萬分之一的疏忽;更不允許有為這種疏忽辯解的僥幸心理!」
陳翔震驚了。他沉默著。
一直沒有講話的鄭教授開口了:「我看,現在只有一種補救的方法,明天我們把工作停下來,組織人力先把今天倒在洞口的廢土全部篩選一次。否則新的土再堆上去,那就更弄不清楚了。」
陳翔知道,在田野發掘中,每一個工作日都是很寶貴的。現在由於自己的過錯而要影響全隊的進度,這使他十分痛苦。因此盡管在此以後再沒有人提到這件事,在整個吃午飯的過程中,他一直在默默地想辦法。
午飯以後,就是午睡的時間。當帳篷裏的同學都睡下以後,陳翔悄悄地帶了一柄鏟子,一個竹筐,來到了洞窟外面。
在上午的發掘中陳翔已經注意到,由於秦小文力氣小,所以她倒的土,全部集中在洞口一側,現在要重新篩選一次,範圍還不算頂大。如果他拼命幹一下午,是可能將這一部分廢土檢查完的。這樣才不至於影響工作,拖累其他的同志。於是他將腰帶一緊,連一分鐘也不浪費,開始一鏟一鏟地將土挖起來,仔細查看以後,再扔進竹筐裏。不一會兒竹筐裝滿了,就將它拖到斜坡底下去倒掉。
隨著時間的推移,風越刮越猛烈了。最後,陳翔耳朵裏只聽見一片呼嘯的聲音,象黃霧一樣的塵土,一陣陣撲打在他臉上和手上,使他感到象針紮一樣的痛苦。他的眼睛很難睜開,嘴裏全是一股嗆人的鹹味。但是陳翔仍然在堅持著,他站不穩了,就雙膝跪在地上。挖一鏟土,用身體擋住風,檢查一下,扔進筐裏;再挖一鏟,再檢查一次。幹著,幹著,他忽然感覺到旁邊多了一個人,定睛一看,原來是秦小文。她用一塊頭巾包著頭,拿著一柄大鏟子,默默地、但是堅持著,按照陳翔的樣子也在幹著。
為了壓倒風聲,陳翔不得不大聲喊叫:「你來幹什麼?這麼大的風,快回去!」
秦小文回喊道:「你為什麼不回去?」
陳翔說:「這是我出的差錯!」
秦小文說:「也有我一份!」
陳翔沒有辦法了。他知道這個姑娘一旦下定了決心,那是沒有辦法讓她回頭的。他只有更快地工作著,因為他知道,他自己多挖一鏟土,秦小文就可以少挖一鏟土。
也許他們已經幹了一個小時,也許是兩小時,也許是三小時吧,在這天地一片混沌當中,是沒有辦法估計時間的。洞口的廢土堆,已經被他們挖了一個大坑,用肉眼估計,今天秦小文出的土應當已經挖完了,但是陳翔還想多挖一點,這樣做保險系數回更大一些,因為他想起了嚴老師的話,在科學事業中,是不允許有僥幸心理的。
慢慢地,陳翔感覺到體力支持不住了。他身上的汗水似乎已經流幹,眼前在冒著金星。他的手已經舉不起沉重的鏟子,於是他幹脆用雙手捧起土來檢查,檢查以後再扔開。其實他已經用不著再花力氣來扔土,因為只要他一松開手,大風就把他們刮得無影無蹤了。
就在他用盡殘餘的力氣,雙手抓起一把土放到眼前時,他忽然看到了裏面有一個黑色的鈕扣。陳翔立刻回想起在送出那一筐沒有經過檢查的土時,自己是掉了一個鈕扣在裏面。這樣看來,他現在接觸到的,就是那一筐惹出無窮麻煩的土了。
陳翔幹脆趴在地上,細細地把這一片土審視了一番,結果除了碎石以外,他還發現了一塊十來厘米長的骨板化石。盡管這一小塊化石不一定有什麼價值,但是陳翔總算找到了漏掉的資料,挽回了損失,他的一下午辛苦並沒有白費,這使他十分欣慰。
「我已經複查完了,就找到了這塊化石,回去吧!」陳翔把化石在秦小文眼前一晃,隨手裝進了衣袋裏。
秦小文拄著鏟子,臉上露出了疲乏的笑容:
「唉,我真累壞了,我們到洞裏喘口氣再回去吧!」
兩個人搖搖晃晃地走進了安靜的洞窟,秦小文解下頭巾,先把陳翔和自己身上的塵土撲打了一番,才找了塊光滑的石頭坐下。
陳翔又從衣袋裏取出那塊化石,一面用軟刷刷去上面的塵土,一面感歎地說:「鄭教授和嚴老師全說對了,如果不返一次工,這塊化石就從我們眼前滑過去了……等一等,這是什麼?」
他突然站立起來,急步走到洞口,將化石對著光線,反複地看著。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就象不相信自己的判斷力一樣。
「出了什麼事?」秦小文好奇地跟了過去。
陳翔小心地將化石遞給她,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你看!」
原來在化石的表面,有一幅當時的人們用尖銳的燧石工具刻下的圖案:一人一獸的圖案。這個人是個女人,長長的頭發披在兩旁,下身圍著獸皮。這獸的形狀非常奇特,頭上有角,拖著長尾巴,身體蹲坐在後腳上,前爪揚在空中。它的嘴很大,牙齒鋒利。總的看來,它很象一頭大蜥蜴,但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如果和人的高矮相比較,這頭野獸至少有七八米高。
「這不是恐龍嗎?」秦小文忍不住也叫出聲來。
是的,這龐然大物不可能是其他的動物,只可能是恐龍,從第一眼開始,陳翔就是這樣想的,但是他不敢講出口來,因為這太令人難以置信了,太違反科學常識了。
翻開任何一本古生物的書籍,那上面都毫不含糊地寫著:恐龍生活的時代,大約是從兩億年以前到七千萬年以前。到了白堊紀的晚期,由於宇宙射線、氣候條件和植物群落的變化,由於新興的哺乳動物的競爭,曾經統治過地球達一億多年之久的恐龍,都逐漸滅亡了。有什麼樣的奇跡,有什麼樣的科學根據,能證明在生物史上早已滅絕的動物,居然有可能在十萬年以前還存在,而且成為當時的人類熟見的動物,從而可以相當准確地將它的形狀在骨板上刻下來呢?
陳翔知道,在舊石器時代的遺物當中,女性的雕像或刻畫像是常見的,因為在母系氏族時代,崇拜女性的神是普遍的社會現象。在這塊骨板上,既然恐龍是和女神出現在一起的,那麼可以斷定,當時的人們也是將恐龍當成神來崇拜的。
第6頁完,請續下一頁。喜歡 Amo hot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