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來,發現一切又變了,是他滿18歲的第二天。他那瘦長的身軀是他自己的,可他的臉又是別人的了。他呆在一間單調卻實用的小單間裏。穿舊的勞動布工作服折疊好,放在床邊一把椅子上,一雙磨破的靴子整齊地擺在地板上。
他的手裏有一張紙條,寫著:
你的名字是迪特-瑪爾。你受雇於國際采礦公司,當一名機器操作工。你還是礦工聯合工會地方1122分會的正式會員。這裏當前正在發生勞工行動,沒有向外界宣布。這裏出了問題,等你去解決。
紙條在他手裏化為碎末。
威爾慢慢地穿上衣服,離開灰蒙蒙一大片蜂窩式樓房一連數英裏全是樓房,從崎嶇不平的地面拔起,猶如陰森森的墓碑群,不用說這是工廠城,他找路來到礦井大門。全副武裝的門衛檢查他的身份證,並且搜身。然後,他排在礦工中間,從礦井口坐上高速電梯,下井數千米,來到他們正在開采的頁岩礦脈。這是一座食物礦。科羅拉多、亞利桑那、新墨西哥以及俄克拉何馬州等地相當一部分居民靠從這裏采來的岩石提取熱能生存。七個月來,采礦能力還不到15%。人們在挨餓。
「他媽的。」托德-法韋特罵道。他和威爾將巨大的電動錘安到位,然後躲到爆炸保護擋板後面,大錘便開始咆哮著打隧道,碎片飛濺。「天呀,每小時才30美元,還不夠養活我的嬰兒。如果他們餓得受不了,就讓他們也下地獄,和我們一道挖他們的飯吧。」
說得有道理。每次下班,威爾都累得要死,雖然戴有防噪音裝置,耳朵卻仿佛給震聾似的,渾身給岩石碎片紮爛了,每一塊肌肉都火辣辣的痛,從頭到腳沾滿了岩屑塵埃,盡管使用呼吸器依然從肺部吐出一口口黑痰來。然而,礦工必須付出如此可怕的身體代價並非問題的關鍵千百年來礦工都對忍受苦難懷有一種奇特的職業性驕傲還有別的原因,於是威爾屢次拋棄任何苦思冥想,讓客觀事實無須經過闡釋直接沉入大腦,只憑直覺進行消化、評估和加工,沒有偏見、邏輯、理論的制約,甚至不受他在地下哈爾登所學知識的制約誠如羅斯特博士所言,這與他的特異功能相比也是微不足道的。日光如同一縷來自天堂的光照射進來。威爾與組上同事們洗完淋浴,然後加入疲憊不堪的礦工行列,向礦井口走去。礦井口左邊有一座停放公司經理們小車的停車場,停滿了豪華轎車。只見一輛漂亮的銀灰色羅爾思-羅伊斯轎車發動機啟動,緩緩地升上空中。突然,一枚地對空導彈風馳電掣般從西邊呼嘯而來,擊中轎車。頓時,火花飛舞,殘骸墜落地面,微風送來一股股燒焦的人肉脂肪臭味,威爾身邊的礦工們歡呼雀躍。
「活該,」托德-法韋特對威爾說,汽笛聲在遠方顫抖,他們在保安的嚴密監視下穿過一道道大門,「咱們每小時才掙30美元,可那些婊子養的卻開著豹牌轎車。這些日子最低工資究竟是多少?天呀,要是再少5美元,我們就只好靠偷為生了。」
盡管錢是每次工會會議上的唯一話題,盡管正在進行的勞資談判的內容全是關於什麼加班費呀,有害作業勞保費呀,危險條件補償呀,然而錢卻不是問題的症結。不,威爾洞見驅使整個局勢的,是看不見說不出卻左右著勞資對抗的什麼勢力,是一種巨大的異化感。礦工們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因為強大的管理體系剝奪了自己命運的自主權,在這個管理體系的眼中,他們好則是笨蛋,壞則是禍水。於是,礦工們變成社會邊緣人,與世分離,弄不清楚他們作為人與他們為之賣命的人以及他們養活的城市居民之間是什麼關系。因此,需要對現行的社會契約動大手術。7月份,威爾被大夥推選為工會代表,6周後,他成為談判代表。
防彈玻璃將談判雙方隔開,談判桌的一方坐著公司經理和他們的律師,另一方坐著工會代表和他們的律師。談判斷斷續續地進行,雙方互不讓步,互不妥協。雖然威爾通過數月的政治外交斡旋,打下了解決問題的基礎,此時他卻依然感到緊張,不停地咽口水。隨即,他站起來,有意識地望一望談判一方,又望一望另一方,內心的猶豫立刻消逝。他將手裏的會議日程表撕得粉碎,紙屑紛紛落到地上。
「先生們,」威爾首先招呼經理們,「這樣談判毫無意義。工資並不是問題的要害,你們無論如何也提不出建設性的方案來。公司股票跌到18個月來的最低點,你們的流動資金已經接近零,而且你們的信貸限額已經超過。即使你們願意增加工資,哪怕一個百分點,你們也拿不出來。另一方面」威爾對自己的礦工代表們說,「另一方面,我們的養老基金充足。
因此,我建議礦工聯合會收購公司27%的股票,每股出價36.8元,比目前的行情高5元多,這是一個公平的交易。」
威爾正要說下去,就被一片叫嚷聲打斷了,於是他耐心地等待。一位副總裁向他舞著一只蒼白的食指說:「這樣一來,就把我們淘汰出局了,對嗎,威爾?不過,相信我吧,我們會在讓你們進入公司大門之前,先讓公司倒閉的。」
防彈玻璃靠近威爾的這一邊,工會代表們緩緩地點著頭。「走著瞧吧,柯沃爾,」一名代表對副總裁反唇相譏,「如果沒有該死的金保護傘,你將會是第一個從窗口爬出去的人。」
威爾舉起手來。「我說過這不是工資問題,也不是複仇問題。我們並不需要一種付出沉重代價的勝利。我們希望雙方都是贏家,是一種合作夥伴關系。讓人人都有機會成為公司的股東,從而將自己的命運與公司的興衰緊緊地連在一起,共同參與公司的發展。董事會做出的決定只能是一個開始。先生們,你們不會被淘汰出局的,但要獲得成功,我們都必須另辟蹊徑。我們必須換一種角度思考問題。我們必須臨機應變,敢於冒風險。我沒有很多現成的答案,也許連幾個答案也沒有,可以說幾乎沒有答案。不過,作為第一步,我們可以建立多職能的監督小組,打破公司官僚等級制,從總經理到普通工人,都將報酬與勞動掛鉤,允許一線的雇員獨立制定生產目標,尊重他們對什麼是可行什麼是不可行的判斷。管理人員必須深入生產現場,嘗一嘗淌進我們從地下挖出的每一磅岩石的汗水與淚水的滋味。也許我太理想化了,也許我太天真了,但我並不這樣看。我認為只要我們坦誠對話,並將達成的協議付諸於實踐,我們就能做到。先生們,你們有什麼意見?」
威爾的目光慢慢地從談判一方移到另一方。
「你們明白我的話嗎?8個月內生產不就達到了額定能力的109%嗎,生產成本降低了22%嗎,股票每元上漲了30分嗎?更不用說基本上消滅了生產事故以及消極怠工現象了。另外,也將結束丹佛和俄克拉何馬兩座城市的糧食風潮。」
弗羅斯特博士紅光滿面:「幹得真棒,小夥子。太棒了。」
威爾聳了聳肩,對導師的贊美感到不好意思。這倒不是出於謙虛,而是因為他的成就不過是他的天賦,他的遺傳基因,他的內在屬性使一切水到渠成,並不是他刻意追求的結果。
「下一步做什麼呢,博士,是學習,還是另有任務?」
這次他在地心哈爾登醒來,這座校園位於地上哈爾登和地下哈爾登下面,比它們小得多,全校只有十來個學生。
「你畢業了,威爾。從現在起,你可以走自己的路了。」
「如果我想洗手不幹呢?」
「那我們會失望的,但我們不會阻擋你。不過,如果現在你不與我們志同道合,那麼你對這個項目就沒有絲毫價值了。」
「這正合我的心意。我已經21歲了,博士,自從5歲起,我就一直在哈爾登。我是你一手培養出來的,也是我的基因造就的。可是我究竟是誰?我不知道,我需要弄清楚。「「那就幹吧。」弗羅斯特博士將煙袋把指向空中,「我們為你敞開大門,威爾。」他眨著眼睛,「而且窗口還有一盞燈。」
威爾這才記起他站在外面,恢複了自己的真實面孔。一股刺骨的寒風凜冽如刀,刮過大廈林立的女王街,陽光消隱,瘴氣彌漫。他感到呼吸困難,立刻打開呼吸器,加入到千篇一律穿著帶微孔的保護服裝,戴著空氣過濾器的人群中去。他招呼一輛人力車,將他拉到曼哈頓去。車夫一連跑好幾英裏,速度不減,居然還有精神打開話匣子,真是不可思議。
「你對民主党的看法如何?覺得他們有機會嗎?」
「我不知道。」
「他們當然有機會。該死的共和党人把國家搞得一塌糊塗,該變一變了。」
「我看不出兩党之間有什麼差別來。」
「差別?他媽的肯定有差別。請原諒我說話粗魯,先生,可你是從哪個星球來的?」
威爾強裝笑臉:「但願就是這個星球。」
第4頁完,請續下一頁。喜歡 Amo hot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