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較可信的是我殺死了一個人,一個朋友。那青煙,那熔化的燈架,插座下流淌的塑料,燒焦的電線。
還有弗吉爾!
是我把通上電的燈扔進浴缸,而浴缸中正坐著弗吉爾。
我感到疲軟乏力。噩夢,強奸蓋兒的城市(真有趣,怎麼還有弗吉爾從前的女友坎迪絲),流進下水道的水,在我們周圍閃爍的銀河系。無休無止的恐懼但同時又是何等美麗新的生活方式,共生,變形……
我把它們統統殺死了嗎?我驚慌失措。我想明天還得去那幢公寓消消毒。不知怎的,我壓根沒想起伯納德。
蓋兒回家時我已在沙發上睡著了。後來我爬起時覺得頭昏眼花,她當然也發覺了。
蓋兒摸摸我的前額。「愛德華,你在發燒,還挺燙哪!」
我勉強走進浴室,在鏡子裏照照自己,蓋兒緊貼身後。「這是什麼?」她問。
在我的衣領上方,整個脖子都布滿了白色條紋,如同公路一般。看樣子它們早就滲進了我的機體,可能是好幾天前的事。
「全怪那潮濕的手掌……」我說。
奇怪,怎麼早先我沒有想到這一點。
我想我們大概要死了。我雖奮力掙紮,但不到幾分鐘就累得不能再動。蓋兒在一小時後也得了這種病。
我大汗淋漓躺在起居室的地毯上,蓋兒則躺在長沙發上。她臉色煞白,雙目緊閉,像實驗室裏塗上防腐油的一具屍體,有段時間我以為她死了。我憤恨,憎惡,對我的軟弱,遲緩,沒能及時發覺這種可能而感到負疚有罪,然而我已無力動彈,連眨眼的氣力都沒有,只得瞑目等待著。
某種節律出現在我的手和腳上,隨著脈搏我全身都在響起某種聲音。像是有上千位樂師在演奏交響樂,但並不協調,各自都在演奏交響樂的某個片段。血中的音樂……然後這聲音逐漸變得刺耳,但更加協調。最後歸於靜寂,化為悅耳的敲擊聲。
這種回聲似乎融化在我體內,與我的心跳頻率同步。
起先它們迫使我們的免疫反應投降,這是一場戰爭這的確是一場地球上前所未有的戰爭,是億萬戰鬥員參與的戰爭大約過了兩天才宣告結束。
這段時期過後,我終於有氣力到廚房旋開水龍頭。我能感到它們正在我腦內忙碌,企圖破譯密碼,找出隱藏在原生質裏的上帝。
我先是大口大口地喝,接著改為小口啜呷。我帶了杯水給蓋兒,她也把杯子湊近幹裂的唇邊貪婪地喝了又喝。她雙眼紅腫,眼圈滿布黃色汙垢,不過現在她的膚色慢慢恢複正常,幾分鐘後我們已坐在廚房小桌旁,無力地咀嚼食物。
「我們碰上什麼鬼名堂啦?」她第一件事就是提出這個問題。
我沒勇氣解釋,所以光是搖頭,然後剝了個橘子兩人分著吃。
「應當去請醫生。」她又說。
不過我知道我們不能這麼做,我已從它們那裏接到通知,它們告訴我說我們所產生的自由感純屬是一種幻象。
這個通知起初非常簡單,腦海中閃現的甚至不是命令本身而只是對命令的回憶。它們禁止我們離開住宅,看來發號施令者也懂得自己並不受歡迎,盡管這概念對它們非常抽象。它們禁止我們和別人接觸,在此期間只准許我們吃點食物,從龍頭裏喝點水。
體溫下降後,變化的過程進行得更快更猛烈,我和蓋兒幾乎在同時被逼得一動不能動。她當時坐在桌旁,而我則跪在地板上,只有眼角餘光還能看見她。
她的手臂上已出現明顯的白色隆起物。
它們在弗吉爾體內時已學到很多東西,現在則采取不同的戰術。整整有兩小時左右我渾身出現難以忍受的搔癢簡直是地獄中的兩小時!隨後它們實現最後突破闖進大腦並掌握了我。如果用它們的時間尺度來衡量,應該說是經過多年奮鬥後終於有了結果。現在它們得以和那個巨大而笨拙的智能生物進行通話了,那生物控制過它們的世界!
它們並不殘酷,一旦這些小生物明白它們造成不適並不受歡迎時,就立即努力去消除這種現象。它們的工作卓有成效,一小時後我又感到異常舒服,如同身處極樂世界,和它們的聯系也被切斷了。
第二天早上我們被允許自由活動,這主要是指去盥洗室。它們肯定無法對付某種生命活動的產物,我排出的小便是紫色的。蓋兒也跟著來到廁所,我們在盥洗室裏眼神空虛地對望,然後她努力露出微笑問:「它們也在和你談話嗎?」
我點點頭。
「這說明我並沒有瘋狂。」
接下來的12小時內對我們的控制有所放松,我利用這段時間才完成這部手稿的主要部分。我懷疑體內正在進行另一場戰爭,蓋兒也能稍許動彈,但無法更多地活動。
當全部控制重新恢複時,我們被下令相互擁抱,於是我們毫不遲疑地服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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