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你忘了你父親是什麼樣一個人啦!
沖我一定要告訴他的。我將來並不一定跟她結婚。如果她不願意我,我仍然是尊重她,幫助她的,但是我希望她現在受教育,我希望父親允許我把我的教育費分給她一半上學。
繁你真是個孩子。
沖(不高興地)我不是孩子。我不是孩子。
繁你父親一句話就把你所有的夢打破了。
沖我不相信。(有點沮喪)得了,媽,我們不談這個吧。哦,昨天我見著哥哥,他說他這次可要到礦上去做事了,他明天就走,他說他太忙,他叫我告訴您一聲,他不上樓見您了。您不會怪他吧?
繁為什麼?怪他?
沖我總覺得您同哥哥的感情不如以前那樣似的。媽,您想,他自幼就沒有母親,行情自然容易古怪,我想他的母親一定感情也很盛的,哥哥是一個很有感情的人。
繁你父親回來了,你少說哥哥的母親,免得你父親又板起臉,叫一家子不高興。
沖媽,可是哥哥現在有點怪,他喝酒喝得很多,脾氣很暴,有時他還到外國教堂去,不知幹什麼?
繁他還怎麼樣?
沖前三天他喝得太醉了。他拉著我的手,跟我說,他恨他自己,說了許多我不大明白的話。
繁哦!
沖最後他忽然說,他從前愛過一個決不應該愛的女人!
繁(自語)從前?
沖說完就大哭,當時就逼著我,要我離開他的屋子。
繁他還說什麼話來麼?
沖沒有,他很寂寞的樣子,我替他很難過,他到現在為什麼還不結婚呢?
繁(喃喃地)誰知道呢?誰知道呢?
沖(聽見門外腳步的聲音,回頭看)咦,哥哥進來了。
[中門大開,周萍進。他約莫有二十**,臉色蒼白,軀幹比他的弟弟略微長些。他的面目清秀,甚至於可以說美,但不是一看就使女人醉心的那種男子。他有寬而黑的眉毛,有厚的耳垂,粗大的手掌,乍一看,有時會令人覺得他有些憨氣的;不過,若是你再長久地同他坐一坐,會感到他的氣味不是你所想的那麼純樸可喜,他是經過了雕琢的,雖然性格上那些粗澀的渣滓經過了教育的提煉,成為精細而優美了;但是一種可以煉鋼熔鐵的,不成形的原始人生活中所有的那種「蠻」力,也就是因為鬱悶,長久離開了空氣的原因,成為懷疑的,怯弱的,莫明其妙的了。和他談兩三句話,遍知道這是一個美麗的空形,如生在田野的麥苗移植在暖室裏,雖然也開花結實,但是空虛脆弱,經不起現實的風霜。在他灰暗的眼神裏,你看見了不定,猶疑,怯弱同沖突。當他的眼神暗下來,瞳人微微地在閃爍的時候,你知道他在密閱自己的內心過缺,而又怕人窺探出他是這樣無能,只討生活於自己的內心的小圈子裏。但是你以為他是做不出驚人的事情,沒有男子的膽量麼?不,在他感情的潮湧起的時候,--哦,你單看他眼角間一條時時刻刻地變動的刺激人的圓線,極沖動而敏銳地紅而厚的嘴唇,你便知道在這種時候,他會冒然地做出自己終身詛咒的事,而他生活是不會有計劃的。他的嘴角松弛地垂下來。一點疲乏會使他眸子發呆,叫你覺得他不能克制自己,也不能有規律地終身做一件事。然而他明白自己的病,他在改,不,不如說是在悔,永遠地在悔恨自己過去由直覺鑄成的錯誤;因為當著一個新的沖動來說時,他的熱情,他的**,整個如潮水似地沖動起來,淹沒了他。他一星星的理智,只是一段枯枝卷在旋渦裏,他昏迷似地做出自己認為不應該做的事。這樣很自然地一個大錯跟著一個更大的錯。所以他是有道德觀念的,有情愛的,但同時又是渴望著生活,覺得自己是個有**的人。於是他痛苦了,他恨自己,他羨慕一切沒有顧忌,敢做壞事的人,於是他會同情魯貴;他又欽慕一切能抱著一件事業向前做,能依循著一般人所謂的道德生活下去,為模範市民,模範家長的人,於是他佩服他的父親。他的父親在他的見聞裏,除了一點倔強冷酷,--但是這個也是他喜歡的,因為這兩種性格他都沒有,--是一個無瑕的男子。他覺得他在那一方面欺騙他的父親是不對了,並不是因為他怎麼愛他的父親(固然他不能說不愛他),他覺得這樣是卑鄙,像老鼠在獅子睡著的時候偷歎一口氣的行為,同時如一切好自省而又沖動的人,在他的直覺過去,理智冷回來的時候,他更刻毒地悔恨自己,更深地覺得這是反人性,一切的犯了罪的痛苦都牽到自己身上。他要把自己拯救起來,他需要新的力,無論是什麼,只要能幫助他,把他由沖突的苦海中救出來,他願意找。他見著四鳳,當時就覺得她新鮮,她的「活」!他發現他最需要的那一點東西,是充滿地流動著在四鳳的身裏。她有「青春」,有「美」,有充溢著的血,固然他也看到她是粗,但是他直覺到這才是他要的,漸漸他也厭惡一切憂鬱過分的女人,憂鬱已經蝕盡了他的心;他也恨一切經些教育陶冶的女人,(因為她們會提醒他的缺點)同一切細微的情緒,他覺得「膩」。
[然而這種感情的波紋是在他心裏隱約地流蕩著,潛伏著;他自己只是順著自己之情感的流在走,他不能用理智再冷酷地剖析自己,他怕,他有時是怕看自己內心的殘疾的。現在他不得不愛四鳳了,他要死心塌地地愛她,他想這樣子王了自己。當然他也明白,他這次的愛不只是為求自己心靈的藥,他還有一個地方是渴。但是在這一層次他並不感覺的從前的沖突,他想好好地待她,心裏覺得這樣也說得過去了。經過她有處女香的溫熱的氣息後,豁然地他覺出心地的清朗,他看見了自己心內的太陽,他想「能拯救他的女人大概是她吧!」於是就把生命交給這個女孩子,然而昔日的記憶如巨大的鐵掌抓住了他的心,不時地,尤其是在繁漪的面前,他感覺一絲一絲刺心的疚痛;於是他要離開這個地方--這個能引起人的無邊惡夢似的老房子,走到任何地方。而在未打開這個狹的籠之先,四鳳不能了解也不能安慰他的疚傷的時候,便不由自主地縱於酒,熱烈地狂歌,於一切外面的刺激之中。於是他精神頹衰,永遠成了不安定的神情。
[現在他穿一件藏青的綢袍,西服褲,漆皮鞋,沒有修臉。整個是個整齊,他打著呵欠。
沖哥哥。
萍你在這兒。
繁(覺得沒有理她)萍!
萍哦?(低了頭,又抬起)您--您也在這兒。
繁我剛下樓來。
萍(轉頭問沖)父親沒有出去吧?
沖沒有,你預備見他麼?
萍我想在臨走以前跟父親談一次。(一直走向書房)
沖你不要去。
第22頁完,請續下一頁。喜歡 Amo hot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