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心遠不屑道:「宋兄看來並不適合做撲快啊。劉遠山若一日不死,怎麼解我心頭之恨!如今廢了他,就是想讓那夥卑鄙之徒看看,讓他們知道我陳心遠的厲害。」
宋作武道:「既然你們之間有仇恨,那麼劉遠山為何要偽制假畫皮,那不是反過來幫你!」
陳心遠大笑道:「他只是草芥而已,根本不配成為我的仇敵。如今想來,那一計『金蟬脫殼』施在他身上,真真是一箭雙雕。」
宋作武愕然。「難道你在劉遠山身上做了手腳?」
陳心遠笑道:「你同他一樣,都是將死之人。告訴你又何妨。你可記得我是第一個來到老宅的?」
宋作武道:「那又怎樣?」
陳心遠道:「關系大著呢!南宮兄那日將畫皮忘在了客棧,我同小虎是第一個發現的。那日晚些時候,我們因前幾日遭了搶劫,已經囊空如洗,所以不得不提前退房。當時還不知道畫皮的妙用,心中正為沒有落腳地而苦惱,可巧啞伯伯與我們不期而遇,把我們領到了老宅。當然,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只是後來宋兄你同南宮兄兼因入住過那間客棧,而被領來老宅,事情看上去就有些蹊蹺了。」
宋作武道:「啞伯伯同許員外樂善好施,我們又都是貧寒書生,同時受到接濟是很平常的事情。況且,巧合的事也是有的。」
陳心遠搖頭冷笑道:「你既然以官差的身份加進來,又何必裝做愚笨之人?」
宋作武知道還不能將自己放到明處,所以沒理會陳心遠這層話的意思。「就算啞伯伯同許員外有嫌疑,你又是如何知道的,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陳心遠笑道:「昨晚南宮兄來時,我也或多或少幫啞伯伯和許員外圓了謊。其實我並沒見過許員外,之前就說過是啞伯伯領我們來老宅的。你定會問為何要這麼做?道理再簡單不過,就是想試探一下啞伯伯同陳心遠之間的默契程度。你想,陳心遠比你我來老宅都要遲,待南宮兄來時,他來老宅也只半日,又為何能將許員外差啞伯伯尋找南宮兄的經過道得那麼仔細?顯然他是在之前我講的那段遭遇的基礎上借題發揮出來的。」宋作武想起劉遠山講那些事的細節處時的確要比自己清楚,還有,他當時急著要搶答的情形,多少讓人生疑。心下暗暗佩服陳心遠。
陳心遠接著道:「我先前那段遭遇雖十之八九是真實的,但惟獨只許員外那段是胡謅出來的,偏生劉遠山在那段事上借題發揮,你說可疑不可疑?當時試探他是真是偽,如今說來倒也是巧合。那日小虎同啞伯伯去集市買菜,我因想起一些事未同客棧的小廝交代明白,於是趁你們各自在房裏,便偷偷去會他。我給了那小廝幾兩銀子,差他以後再不許將我住過客棧的事告訴任何人。他拿了銀子自然點頭應允。那時我突然想起這些天的遭遇,便問他關於宋兄你同劉遠山有沒有來客棧住過。出乎意料,他對宋兄的外貌描繪得惟妙惟肖,可談到劉遠山時卻大搖其頭。由此可見,劉遠山是個例外,他是唯一一個沒住過客棧就被帶到老宅的人。他說自己因貧寒而來,啞伯伯點頭配合。再同之前的事情一套,不就將他們之間的貓膩全展現了出來!」
宋作武道:「所以你認為劉遠山與我們之間的不同是最大的可疑之處?」
陳心遠笑道:「沒錯。只是後來他為了彌補之前犯的過錯,讓自己的身份來了有個轉變——裝扮成偷雞摸狗之人。而且今晚還更上一層樓,幹起了盜墓。真真可笑之極。」
宋作武道:「於是你便借此機會將他弄得半死不活,目的是想讓他背後的那個人看看,想從你手中搶走畫皮就是這個下場。」
陳心遠歎道:「這都是他們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我先前說過一箭雙雕,如今細細想來倒不止。宋兄說的是一起;我穿上畫皮同小虎合力將劉遠山廢了,然後小虎易容成劉遠山的模樣,將南宮兄騙得團團轉,還讓他重新得到了畫皮,來一招栽贓罪名,這不就又是一起;此後不管劉遠山還是南宮尋,他們之間必定有一人讓宋兄心生疑惑,因為南宮兄所述的是一面之詞,劉遠山拿的又是假畫皮,這樣一來,我們只要等到天亮,便可遠離這是非之地,來個真正的『金蟬脫殼』,這還是一起;然後就是混淆那個真正的白娘娘的視線,這又是一起。真真極其完美的局。只可惜假畫皮做得太匆忙,南宮兄又極好事,將我們走的事說了出來,才讓那個真正的白娘娘有機會同我們繼續周旋下去。不過此刻任何障礙都已經清理完了。」他重新披上畫皮。宋作武立刻陷入絕望之中。「你是最後一個障礙!」笑聲隨之響起,宋作武的神志逐漸朦朧起來,但還尚有一絲理智,艱難地問道:「此前的白娘娘是誰?」
陳心遠停住腳步,用女人的聲音冷笑道:「他便是死在你之前的那個人!」
「啞伯伯?」
陳心遠揭開畫皮,失聲道:「什麼!難道他——」
殺人真相 下
還沒等他說完,孫郎中便從隱匿處一躍而起,將手中的迷yao撒向他的顏面。陳心遠驚叫了一聲,如困獸一般披上畫皮向孫郎中撲去。宋作武的目光一離開陳心遠的雙眼,便發覺自己又能活動了,他一個有力的轉身,跳到陳心遠背後,模仿陳心遠揭開畫皮的樣子,一把從他的脖間將畫皮揭下。陳心遠雖已中毒三分,但對面費盡心機得來的魔畫就此失去,哪裏肯依。他猛烈晃了一下頭腦,登足將糾纏自己的孫郎中躥開。孫郎中悶哼了一聲,彈出了一丈遠,倒地後遲遲不能起來。陳心遠順勢縱身一躍,往手中拿畫的宋作武背後襲去。宋作武只顧看畫,冷不防吃了陳心遠一頓拳腳。他雖是撲快,可不懂畫皮的妙用,雙眼又被迷惑住了。陳心遠已經中毒漸深,按著宋作武拳腳的時候,頭腦又是一陣混亂。孫郎中已從地上起來,見陳心遠再次拿到畫皮,便沖過去爭奪。三人糾打在一起,難分難解。
山穀裏過來的冷風吹落了樹上的雨水,打濕了陳心遠的全身,使他重新清醒了起來。他心內狂喜,口中大笑不止,正欲將到手的畫皮再次披上時,卻不料孫郎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快要披好的畫皮拍飛了。瞬間,時間如凝固住了。陳心遠眼睜睜地看著畫皮隨風往山下飄去,心裏又恨又急,欲哭無淚。孫郎中也怔了一怔,抓住陳心遠的手漸漸松開。倒在地上的宋作武虛弱地望著如雪花一般飄走的畫皮,心中登時有說不出的迷茫——這是一種欲望極度膨脹之後突然落空的感覺。或許這就是畫皮的魅力。
陳心遠怒嗥了一聲,朝毫無戒備的孫郎中撲去,兩人抱摔在一起,往洞口滾去。宋作武脫離了畫皮後緩緩恢複了氣力,站起來正欲制服陳心遠,可伸手的那一招擒拿手慢了半勢。陳心遠和孫郎中已經滾出洞口,往一邊的山穀滾去,隨著兩聲淒厲的尖叫,兩人紛紛從懸崖上落下。宋作武飛身過去,在半空撈了一勢,但兩人早已墜入穀底的大河,生死渺茫。
宋作武呆呆地在洞口坐了一會,然後才往山下走去。
這年冬末他便受皇上親點,要他務必將殘害一方百姓的白娘娘找出來,可今晚就要真相大白了,偏偏畫皮飛了,凶手也墜崖不知去向。他哀歎了一口氣,准備先在山上尋一尋畫皮,然後再下山找本縣的知府,同他一起處理掉啞伯伯的屍體,再找一回南宮尋,就此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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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宋作武不知南宮尋是死是活。但南宮尋已經將剛剛發生的事全都看在眼裏。他一面躡足潛蹤往山下走,一面反複思量孫郎中剛才的做法。
由於先前落了一陣急雨,此時山地裏異常泥濘。南宮尋手中抓著藤蔓,謹慎地小步走著。一條直挺的石子路就在眼前,終於要下山了。
卯時將闌,月光幽幽,天空被雨水沖洗得碧青如玉。在石子路的不遠處,一個素衣女子正背對著南宮尋站著。南宮尋如失神了般走過去,女子緩緩回過頭來,周身忽然蕩起了一團白白的霧氣。
他們一前一後往前走著,半個時辰後,幾楹窗門緊閉的樓房出現在夜幕中——那是「春香樓」。
他又來到了初次見到幽若的地方。
大門是敞開著的,素衣女子碎步跨入樓內,南宮尋好似被抽去了靈魂的屍體,踽踽跟在神秘女子身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