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聞其詳。」
「因為『青色』的設計思路就取自『深蘭』,而『青色』的功能又遠遠強過深蘭,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所以我們才把它叫『青色』。」
「是戰勝卡斯帕羅夫的深蘭嗎?
「正是。任何有意義的社會行為,歸根到底都棋類遊戲差不多,那就是在固定規則的約束下,選擇招法進行對奕。政治、軍事、經濟、體育等領域都有各自的遊戲規則,或表現為法律制度,或表現為契約,或是風俗習慣,或是體育比賽規則。等等。當事人其實都是在這些背景下選擇招法。規則是死的……「
「招法是活的。」翁建亭象個不安份的學生般插著嘴。
「不,招法是半死的。」豐技師直述其意,沒顧慮到學生的面子。
「要知道,比起人的想像空間,人的行動空間要狹窄得多。比如,您在這裏咨詢後,要返回您的公司所在的城市。理論上講,您可以步行回去,可以騎自行車,可以乘機動車、火車、輪船,可以乘飛機。但您是位事務繁忙的企業家,所以您幾乎肯定會乘飛機回去。」
翁建亭自幼標新立異,最不喜歡別人用常規俗套來解釋他的行為。尤其是現在,他作為一個資產數億的大企業的老板,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感覺在行動上有從沒有過的自由度。但是,想到密碼箱中已經定好的返程機票,他不禁心頭一震。被人猜中自己的行動,那感覺非常不爽,雖然猜中的理由再平常不過。
(二)
豐技師對此全無察覺,他不過是想把問題說得更清楚些。
「棋類比賽最概括地模擬了人類的社會行為。我舉另外一些例子,或許您的理解會更進一步。那就是智謀型的電腦遊戲。比如這些遊戲吧:《三國英雄傳》、《文明時代》、《中關村啟示錄》、《甲A風雲》《斯皮爾伯格的策略》等等。乍一看,它們的內容大相徑庭,可基本規則完全一樣:擁有實力,利用條件爭取勝利,然後再把勝利轉化為新的實力。一個統帥、一個足球教練、一個電影導演,他們在遊戲中的位置和作用幾乎完全等同。」
豐技師繼續著他的講解。這些技術原則都是他們費盡心血總結的,所以講起來習慣於滔滔不絕。
「也就是說,『青色』只不過是比較複雜的電腦遊戲?」還在上學時,翁建亭就不習慣別人長篇大論地跟他講,成為董事長以後更是如此,他不由自主地打著岔。
「社會生活本身就是一場巨大的棋局。」豐技師不以為忤,抬手指了指窗外:
「你看,外面新擴建的馬路屬於城建局,路邊那一幢商住兩用樓屬於一家房地產公司,一樓底商中新開業的家電維修部屬於一位個體戶,維修部門口有個班車站,它和站上等車的人們都屬於一個科研院所。因此,咱們眼前這副圖景,就是以上四個棋手多邊對弈的結果。盡管他們處在不同的領域,有表面看上去不同的遊戲規則,對奕招法的具體表現也不同,但抽去具體內容後,抽象的規則和招術是完全相同的。」
翁建亭被這個例子震撼了,依照豐技師的理論,自己不過是一場巨大棋局中微不足道的小棋子,這和他偉人般的自我感覺頗有抵觸。
「可說來說去,你們不過是把某些連機遊戲程序變得複雜一些罷了。用這種單純的方式理解多姿多彩的社會生活,恐怕有失偏頗吧。」
豐技師點點頭:「你說的對!要把簡單棋局豐富起來,還原成社會本身,還要作一些實質性的調整。比如,簡單棋局裏只有兩個棋手,而在社會這局龐大無比的棋裏,有成千上萬個棋手,每一刻都有不少棋手加入,也有不少棋手退出。又比如,在真正的棋局裏,每下完一步,棋盤上的形勢就會靜止下來,供雙方作判斷。這在生活中也是不可能的,現實圖景流變不定。當你費盡苦心作出判斷時,真實情況已經發生變動。再比如,在簡單棋局裏,每方行動目的都很明確,那就是擊敗對手。而在現實生活裏,每個棋手的行動方向卻很不統一,在很多情況下不僅不能消滅對手,還要幫助其他棋手成長壯大。可以說,在簡單棋局的基礎上,發展出演算這些複雜情況的方法,正是『青色』青出於蘭之處。」
豐技師又指了指那幾台金屬櫃。
「從『青色』誕生那天起,成千上萬個棋手的資料就進入它的虛擬棋局中,在裏面博弈、較量,不管有沒有人向它咨詢,全景運算系統從不停止。由於電腦運算的速度總要快於現實生活的發展速度,因此,『青色』內部的棋局就比真實的社會棋局逐漸領先了,從目前的情況看,『青色』的總體運算速率四倍於真實事件的演變速度。『青色』從誕生至今已經滿十年,也就是說,它已經看到了四十年後的未來。」
突然,一個念頭在翁建亭的腦海裏閃現,他脫口而出:「聽你的介紹,我們公司也在這局棋裏?」
「當然,『青色』和國家工商管理局等部門的系統聯網,社會機構無論大小,均要進入它的全景運算中。牽一發而動千鈞嘛。就算是街對面那家小店兒,只要他們在一個基層工商所注冊過,就會自動進入『青色』。它會被反複運算,推演,並根據實際情況調整運算結果,直到執照吊銷的那一天。當然,輸入『青色』系統的都是你在各個國家機關申報的公開數據。這一點你放心,不涉及你的商業機密。並且,你在這裏也看不到其它企業的商業機密。」
「那麼,我想看一看我們飛鷹公司三十年後的面貌。」
「當然可以,不過……」
「我付錢。」翁建亭掏出了信用卡。豐技師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象是作錯了什麼事似地跑到一個終端前面開始操作。望著屏幕上翻飛的指令,翁建亭的好奇心忽然轉變成擔憂。怎麼,我怕什麼呢?我的命運真的有定數?
五分鐘後,「青色」給出了答案。乍看結果令翁建亭相當振奮。按營業額計算,飛鷹公司將於三十年後,進入世界前五百家大企業的行列。只是……
「什麼,飛鷹公司將成為影視產品制作公司?我什麼時候需要靠那些戲子賺錢?」翁建亭大為憤然。誇張的表情讓豐技師笑出聲來。
「如果你永遠不准備進入影視圈,這個結果當然要作廢。『青色』在推演時,是不考慮個人性格的。它只是按照各個領域的遊戲規則去運算,比如針對一家企業,它就只考慮如何令其利潤最大化。」
「也就是說,如果我要不搞電影電視劇之類的玩意兒,我就進不了世界前五百強?」
「看來是這樣。由於『青色』內容的資料越來越多,『青色』的預測越來越准確。當然,如果您若幹年後仍然不准備進入影視制作業,青色到那時肯定會修正對飛……飛鷹公司的預測。」
「那麼說,我們就只好象列車一樣死死地在一條軌道上開了?」
豐技師搖了搖頭。他對翁建亭的每一個疑問都有充分准備,看來這裏已經接待了許多難纏的顧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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