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先生,」黑人向他保證。
貝尼斯轉過臉望著工頭。現在他對「漢森」的陰謀已經了如指掌。他明白,為什麼他要把北面的宿營地盡可能向莊園主領地的「北部邊疆」移動。因為這樣一來,就可以給莊園主造成一個假象,在莊園主追向北面去的這支人馬時,他自個兒向西非海岸逃奔。現在,貝尼斯拿定主意,學「漢森」的「金蟬脫殼」之計,從莊園主即將布下的羅網中逃脫。
「你趕快帶著人馬向北走吧,」他對工頭說。「我會回來並且設法把莊國王引到西面那個宿營地。」
黑人工頭哼了哼鼻子表示同意。他並不想和這個陌生的白人結伴同行。這個膽小鬼一到晚上就嚇得要命。從他自己來講,並不想果在這兒聽憑莊園主那些武藝精湛、身強力壯的武士擺布。這幫人和先生的武士有很深的矛盾,碰到一起自然不會有什麼便宜可占。他之所以這樣爽快地同意貝尼斯的意見,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正好可以找到擺脫他的主子——瑞典人馬爾賓的借口。他知道一條向北去的小路,直通他的家鄉。這條路直插幹旱的高原,白人都不知道。白人探險家和獵人走到這塊高原總是繞道而去,做夢也沒有想到其實在那塊幹旱的土地還有不少可以供人畜飲用的水坑。因此,走這條路,就連莊園主也一定能讓他甩脫。這樣想著,他便收拾馬爾賓「南隊」的「殘部」,裝出向北進發的樣子上了路。而那位黑奴領著莫裏森·貝尼斯穿過密密的叢林直奔西南。
克拉克在宿營地附近等了好久,觀察莫裏森·貝尼斯的動靜,一直等到「商隊」向北轉移。他斷定那個英國小夥兒一定是走錯了路,便回轉身向先前見過姑娘一面的林中空地慢慢走去,心裏充滿了對那位已經投入別人懷抱的姑娘的渴望與思念。
剛看見梅瑞姆,知道她還活在人世,巨大的幸福感暫且淹沒了心中湧動的嫉妒。可是沒多久,種種可怕的、散發著血腥味的思想便又回到他的頭腦之中。此刻,莫裏森·貝尼斯先生正在大樹下面等待「漢森」和梅瑞姆姑娘。如果他知道頭頂那棵大樹上藏著一個野人。野人的頭腦裏正縈繞盤桓著這樣一些可怕的思想,一定嚇得毛發倒豎,渾身起雞皮疙瘩。
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克拉克漸漸抑制住激動的心情,開始拿自己和這位衣冠楚楚的英國紳士做比較,結果發現自己在許多方面還有缺陷;發現那個人能夠給予小梅瑞姆的,他卻無從給予;發現他付出崇高的精神代價而得到的物質享受與這位紳士與生俱來的奢華與豪富簡直無法比擬。他怎麼敢這樣赤身露體、邋裏邋遢走到那位美麗的姑娘面前,表白一直深藏在心中的愛情呢?想到他的愛可能在這位純潔無暇的姑娘身上造成不可挽回的過錯,他簡直不寒而栗。不過謝天謝地,她總算及時逃脫了命運之神可怕的安排。毫無疑問,她現在已經懂得了深藏在他心中的那種可怕的愛。毫無疑問,她現在恨他,討厭他,就像自己每每想起對梅瑞姆懷有如此熾熱的感情時恨自己、討厭自己一樣。他已經永遠失去了她。就像當初確認她已經不在人世一樣。盡管他親眼看見她還活在世上——文明與優雅已經把她變成一個更美麗、更聖潔的姑娘。
從前他愛她,現在他崇拜她。他知道,他永遠也得不到她,但是至少還能看到她。他可以遠遠地望著她,也許還能為她做點兒什麼。可是她永遠不會猜到這一切是他幹的,也不會想到他還活在世上。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著他,不知道她是不是還記著他們一起在叢林裏度過的快樂時光。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她會把這一切永遠封存在心底而不觸動。同樣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個美麗的姑娘就是那個頭發蓬亂、半裸體的調皮鬼。在過去那歡樂、懶散的日子裏,她在參天大樹濃密的枝葉間跳來跳去,玩得那樣痛快。而現在,當她以嶄新的面貌出現在你面前的時候,很難說往事的記憶在她的生活中占多大的比重。
克拉克十分悲傷,在叢林與平原相交的地方等待梅瑞姆,可是梅瑞姆一直沒來。
倒是來了另外一個人——一個膀大腰圓的高個子男人,他身穿卡其布制服,身後跟著一隊皮膚黝黑的武士。那人表情冷峻,嘴角、眼角都流露出深深的悲哀,也許這悲哀太沉重了,連心中的憤怒也無法將它掩蓋。
克拉克看見那人從地藏身的大樹下面走過。而他,仍然神情冷漠,表情呆滯,在大樹上經受內心深處痛苦的煎熬。他看見他一雙銳利的眼睛在地上搜索著,而他只顧想自己的心事,兩個眸子閃著呆滯的光。他還看見他朝手下的人打了個手勢,意思是已經發現要找的線索,然後便向北匆匆地走了,而克拉克仍舊像一尊塑像一動不動地坐在樹上,一顆麻木了的心淚淚流血。一個小時之後,克拉克慢慢地向西面的叢林走去。他無精打采,低著頭,耷拉著肩膀就像一個讓悲傷與痛苦壓彎了腰的老人。
貝尼斯跟在黑人向導身後,在稠密的灌木叢中艱難地跋涉。他抱著馬脖子,爬在馬背上,碰到樹枝太低的地方,只好翻身下馬,徒步行走。黑人領他走的是一條最近的小路,這條路壓根兒就不能騎馬。因此走了一天之後,這位年輕的英國紳士不得不扔了他的坐騎,跟著動作敏捷的向導往前走。
這樣艱苦跋涉的時候,莫裏森·貝尼斯先生一直沉思默想。他在心裏描繪著梅瑞姆落到那個瑞典無賴手裏之後可怕的命運,越發怒不可遏,真想把馬爾賓碎屍萬段。可是很快便意識到,正是自己最初那個刻毒的計劃,使姑娘陷入如此可怕的境地。而且即使梅瑞姆逃脫漢森之手,回到他的身邊,等待他們的也只能是野蠻叢林的苦難。
他還認識到梅瑞姆對於他比他原先想象得還要寶貴。他第一次拿她和他熟悉的那些出身名門、有權有勢的女人作比較,驚訝地發現,這位阿拉伯姑娘遠比她們更崇高、更值得愛。然後,他由恨漢森變成很自己,並且看清了一位英國貴族少爺在這樁事情上表現出來的醜惡。
就這樣,當自己行為的本質昭然若揭,大白天下之後,貝尼斯對這個社舍地位低下的姑娘一時沖動而產主的熱情升華為愛情。當他腳步蹣跚,在灌木叢中艱苦跋涉的時候,除了這種新生的愛情,還有另外一種濃烈的感情在心頭奔湧,那就是一定要向「漢森」報仇!
他在奢華與舒適中長大,從來沒有吃過苦,更沒有經受過任何磨難。可是現在,這兩樣東西與他終日為伴。他在荊棘叢中跋涉,衣衫襤褸,皮開肉綻,不停地催促黑人向導加快速度。盡管疲憊難當,走上十幾步就得摔一跤。
貝尼斯之所以表現得這樣堅韌不拔,當然因為他一心想報仇,但同時也因為他希望用苦難洗刷自己在姑娘身上犯下的大錯。至於把親愛的梅瑞姆從他一手造成的這場惡運之中拯救出來,他倒一直不抱希望。這一路上似乎只有一個讓人喪氣的聲音伴隨著他的腳步:「太遲了!太遲了!」可是另外一個聲音鼓舞他前進:「救人是太遲了,報仇可不遲!」
他們直到暮色太濃,看不見腳下的道路才停下來休息。下午,疲倦的向導幾次想停下來休息,貝尼斯都威脅說,膽敢休息,馬上就把他打死。那家夥被他嚇住了。他無法理解,這個白人小夥子頭天夜裏還嚇得要命,一夜之間怎麼會發生如此巨大的變化!要是有機會,那個黑人向導早就扔下他的主人逃跑了。可是貝尼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直警惕性很高,不給他任何可趁之機。他白天跟他寸步不離,夜晚在為了防備野獸襲擊,胡亂壘起的鹿砦裏緊挨他睡覺。尊貴的莫裏森·貝尼斯先生能在野蠻的叢林裏酣然大睡就足以說明,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裏,他身上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能夠緊挨一位汗臭熏人的黑奴睡覺,足以說明民主精神在他的身上可謂高矣,僅管他過去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有這麼一天。
早晨,貝尼斯渾身難受、腰酸腿痛。但他決心未改,還是立刻出發去追漢森。他在一條小河旁邊打死一只公鹿,因為還沒有吃早飯,只好一邊抱怨一邊停下來煮鹿肉充饑,然後繼續在灌木叢生、藤曼纏結的密林裏跋涉。
這當兒,克拉克慢慢地向西悠逛,找到了大象坦特常走的那條小路,發現他的老朋友正在樹蔭下吃草。人猿克拉克寂寞、悲傷,能有他的「大朋友」做伴兒很是高興。坦特無限深情,用長鼻子把他「抱」起來,放到寬闊的脊背上。以前,他經常這樣斜倚在坦特的脊背上,在甜蜜的夢鄉度過一個個漫長的下午。
遙遠的北方,先生和他的黑人武士正沿著那一條向北逃去的人馬留下的足跡窮追不舍,結果離他們想救的那個姑娘越來越遠。莊園裏,那位把梅瑞姆當作親生女兒的婦人正在焦急不安地等待「救援隊」和姑娘回來。她深信無敵的丈夫一定能把姑娘帶回到她的身邊。
第二十二篇 血染江河
梅瑞姆奮力搏鬥,雙手被身強力壯的馬爾賓緊緊抓住,動彈不得,希望之火在她的心裏熄滅了。她一聲沒吭,心裏明白宿營地裏不會有誰來救她。而且,叢林生活的經驗告訴她,在這個野蠻的世界裏,乞求沒有用處。
就在她拼命掙紮的時候,一只手摸到了馬爾賓掛在屁股後頭的那支手槍。馬爾賓把梅瑞姆拖到那堆毯子跟前,梅瑞姆慢慢地握住槍柄把槍從槍套子裏面抽了出來。
然後,當馬爾賓退到那堆亂哄哄堆在一起的毯子上面時,梅瑞姆猛地從他手裏掙脫,用盡全力一推,馬爾賓兩只腳絆在毯子上,跌了個仰八叉。馬爾賓出於本能,伸出一雙手在空中抓撓著。與此同時,梅瑞姆舉起手槍,對准他的胸膛,扣了一下扳機。
可惜槍膛裏沒有子彈,馬爾賓跳起來向她猛撲過去。梅瑞姆一閃身,就勢向帳篷門口跑去。馬爾賓伸出魔爪般的大手,把她揪回來。海瑞姆像一頭憤怒的母獅子,猛地回轉身,緊握槍筒,把那支沉甸甸的手槍高高舉過頭頂,對准馬爾賓的眉心砸了過去。
馬爾賓又痛又氣,放開梅瑞姆,惡狠狠地咒罵著向後踉蹌幾步,便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梅瑞姆頭也沒回沖出帳篷。有幾個黑人看見她,想截住她的逃路。可是她手裏那支手槍嚇住了他們。梅瑞姆趁機沖出鹿砦,向南飛跑,很快便消失在密密的叢林裏。
她飛身躍起,爬上一棵大樹,脫掉裙子、鞋和長襪。她知道前面有漫漫長路等著她跋涉,穿的衣服太多,只能成為累贅。馬褲和短上衣沒脫,也僅僅是為了抵禦風寒與荊棘的襲擊,此外,這兩件衣服緊緊箍在身上,不太礙事兒。穿著裙子和鞋可就沒法兒在叢林裏攀援了。
她沒走多遠,突然想到,沒有用以自衛和打獵的武器,是很難在叢林裏生存下去的。離開帳篷之前怎麼就沒想到把馬爾賓腰裏的子彈帶解下來拿走呢?只要有了子彈她就能打野味,能自衛防身,並且設法回到先生和「MyDear」身邊。
這樣想著,她便拿定主意再返回去搞子彈。她知道這樣做要冒很大的風險。可是如果沒有用以自衛和搞肉的武器,也還是難以平平安安返回莊園。於是她又轉過身向宿營地走去。
她以為馬爾賓挨了那麼重的一下子,一定已經死了。她希望天黑之後,瞅機會模進他的帳篷,把子彈帶搞到手。可是她剛在鹿砦旁邊的一株大樹上找到藏身之地,就看見那個瑞典人從帳篷裏面走了出來。他一邊擦臉上的血,一邊大罵那些嚇壞了的隨從,還向他們提了一連串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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