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來我一直守口如瓶,經歷了千難萬難。三年後,我發現要完成這項工作是不可能的——完全不可能的。」
「怎麼?」
「錢,」格裏芬說,然後他走到窗前,向窗外凝視。
他突然轉過身來。
「我搶了一個老人的錢——我父親的錢。可是這錢並不是屬於他的,結果送了他的命——他自殺了。」
第二十章 在波特蘭大街的房子裏
開普默默地凝視窗口那個無頭的背影。驀地他想起了一件事,不禁吃了一驚,連忙站起身,抓住隱身人的手臂,把他從窗口拽了過來。
「我想你一定累了,」開普說,「我始終坐著,你卻不停地走來走去。請坐到我的椅子上吧。」
他站立在格裏芬與最近的窗戶之間。
格甲芬靜靜坐了會兒,突然又開口了。
「這件事發生的時候,」他重新接著說,「我已經離開了切瑟斯多學院了。那是在去年十二月份。我在倫敦彼特蘭大街附近的貧民區裏租了間房子。房間很大,卻沒有家具,管理也很差。我馬上用他的錢買了一套用具放在屋裏。工作一直穩步、順利地進行著,而且馬上要看到結果了。這時,我就像一個剛剛鑽出叢林的人,恰好趕上一場毫無意義的悲劇一樣。我埋葬了我的父親。當時,我仍然一門心思只想著這項研究工作,根本沒有想到該做點什麼去挽回那可憐老人的聲望。舉行葬禮的那一天,簡陋的靈車,簡短的儀式,風霜交加的山坡,還有他的老同學——一個衣衫襤褸、面色黝黑、彎腰拱背的老人,流著鼻涕——顯然他著了涼一一在朗讀祭文。
「當我徒步走回冷冷清清的家門時,經過一個地方。那裏原先只是一個村莊,現在已被一些偷工減料、粗制濫造的投資商拼湊成一個很不像樣的城鎮。每條道路都通向泥濘汙穢的荒野。路的盡頭盡是些亂石堆和潮濕、腐臭的野草叢。當時的我,又黑又瘦,獨自走在滑溜溜的街沿上,一種奇怪的感覺油然而生,仿佛自己已經超脫於當地肮髒的上流人和罪惡的商品交易了。
「對於我父親的死,我絲毫不感到惋惜。在我看來,他只不過成了自己愚蠢感情的犧牲品。傳統的習俗要我去參加葬禮,其實這並不是我想做的事。
「當我沿著大街走的對候,我又有機會重溫了一下我的舊夢。我與十年前的女朋友在路上邂逅,我們的目光相遇
「不知是什麼力量推動我回過身去同她講話。她是個極普通的姑娘。
「這回舊地重遊,真像是一場夢。當時我並不覺得孤單,只覺得像是脫離了世界,來到了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我意識到我己失去了感情,但我僅把這種感情當做是對生活的一種愚昧無知。一旦回到我自己的房間,就像回到了現實一樣。這裏有我熟悉和心愛的東西。這裏的儀器、計劃安排中的各項實驗等待著我。現在除了進一步完善一些具體的細節外,眼看大功就要告成了。
「開普,遲早我會把全部複雜的過程告訴你的。現在我們暫且不談。除了我特地記住的一些片斷外,大部分都采用密碼記錄在流浪漢藏起來的那幾本筆記簿裏了。我們一定要找到他,把那些筆記薄拿回來。其中的關鍵在於,如何把需要減低折射率的透明體放在兩個某種以太振動的輻射中心之間,詳細情況我以後再告訴你。不——我說的不是倫琴振動,我不知道其他什麼地方講過這種振動沒有,顯然它們是存在的。我主要用兩只小發電機,用一只便宜的煤氣發動機來帶動我的第一次實驗是用一點兒白色羊毛織物進行的。在閃爍的電光下,羊毛纖維變得又軟又白,然後像一縷輕煙似的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奇妙的事了。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竟做到了這一步。我笨拙地伸手過去。
羊毛織物依然是好好的,我一把把它抓在手心裏,然後往地上一扔。等我再想拾起它時卻費了好一番工夫。
「你就拿它做了實驗嗎?」
「我拿它做了實驗。可是給貓吃藥不是鬧著玩的。開普,實驗失敗了。」
「失敗了?」
「毛病出在兩個小問題上。就是腳爪和色素——那叫什麼來著?就是貓眼眼底裏的東西,你知道嗎?」
「視網膜。」
「對,就是視網膜。它隱不掉。我先用藥把貓的血漂白了。還做了些其他准備工作,然後給它吃了鴉片,接著把它連同它躺著的枕頭一起放到儀器上去。等到其餘一切都退盡了顏色,消失了,而它眼睛裏的那兩個鬼東西卻依然清楚地保留著。」
「奇怪。」
「我沒法解釋這一切。實驗時貓是被綁著的——因此它安安穩穩地任我擺布,可是尚未完全隱沒,仍是模糊一團時,這畜生醒了,並且尖聲慘叫起來。這時有人敲門了。是樓下的一個老太婆——一個終年喝得醉醺醺的酒鬼。在這個世界上她所唯一關心的就是這只貓——她一定懷疑我在做活體解剖。我連忙倒了點麻藥給貓聞了聞,然後再去開門。『我好像聽見一只貓在叫,』她問道,『是我的貓嗎?』『不在這兒,』我很有禮貌他說。她有點疑惑,隔著我朝屋裏張望。——光禿禿的四壁、沒有簾子的窗戶、帶輪子的推床、顫動著的煤氣發動機、閃爍不定的輻射器的光柱以及空氣中刺鼻的麻藥味,不用說,這一切都使她覺得奇怪極了。直到她不得不相信她的貓不在屋裏,最後終於走了。」
「花了多少時間呢?」開普問。
「那只貓——花了三四個鐘頭。骨骼、肌腱、脂肪以及有顏色的毛的尖端,是最後隱沒的。還有,正如我剛才說的,眼睛的眼底部分,那有虹彩的堅韌組織根本不退色。
「在我結束實驗之前,天早就黑了,除了模糊的眼睛和腳爪以外什麼也看不見。我關掉了煤氣發動機,摸了摸那只貓,發現它尚未醒來,就解開它的束縛。這時我感到非常累,就讓那畜生躺在看不見的枕頭上,自己也去睡了。可是卻怎麼也睡不著。我睜著眼睛躺在那裏胡思亂想,反複地琢磨那個實驗,要不就興奮地夢見周圍的東西都模糊起來,並且一一消失,直到一切東西,甚至連我腳下的土地也消失了,於是我陷入了那種瘋瘋癲癲的夢魘。大約在兩點鐘的時候,那只貓在房裏又叫開了。起初我打算讓它安靜下來,後來我決定把它放出去。我記得在劃火柴時吃了一驚——除了那一雙碧綠的①一種帶有輪子的矮床,不用時可推入另一張床下。
發亮的圓眼睛,周圍什麼也沒有。我想給它點牛奶,可是牛奶一點也沒有了。它不肯安靜下來,只是坐在門口喵喵地叫個不停。我想一把抓住它扔到窗外,可是捉不住它,它溜掉了。它不斷地在房間裏到處亂叫。最後我只好打開窗子亂趕一氣,我想它大概出去了。以後,我再也沒有瞧見它,也沒有聽見它的叫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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