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哥馬利和他的同伴,誰也絲毫沒有理會到我,而是忙於幫助和指揮正在卸貨的四、五個水手。船長也走了過來,與其說是在幫忙,還不如說是在搗亂。我一會兒感到自暴自棄,一會兒又想要孤注一擲。有一兩次,當我站在那裏等待著事情自行了結時,我曾無法控制自己一時的沖動,想要嘲笑我這悲慘的絕境。我感到更為可憐的是,我連早餐也沒有吃。饑餓和缺血的現狀,奪走了一個男子所應有的氣質和勇敢。我非常清楚地覺察到,在遭此大難之後,我既沒有精力抗拒船長要把我驅逐下船的決定,也沒有精力強使蒙哥馬利和他的同伴應允容我在島上棲身。我只得被動地等待著命運的決定。把蒙哥馬利的貨物搬運到艇上去的工作,就仿佛我不存在似地繼續進行著。
說話之間,貨物搬完了,繼之而來的是一場爭鬥;我衰弱得無力抗拒,被連拖帶拽地拉到了艙口。就在此時此刻,我也還是注意到了在汽艇上和蒙哥馬利在一起的那些人的古怪的、黃黃的面孔。可是此時,那只汽艇已經是滿載重荷了,並且被火急火燎地用篙推開了。越來越寬的綠水間隔,出現在我的腳下,我用盡全力擁向後去,以免栽進水裏。
汽艇上的水手們嘲弄地叫喊起來,我聽到蒙哥馬利在咒罵他們。說話間,那個船長在大副和一個水手的幫助下,連推帶搡地把我推向船尾。「維茵夫人」號的救生艇一直被用繩子拖在船後,已經湧進半船的海水了,而且沒有槳,也沒有食物和飲料。我拒絕上這條船,整個身子趴在甲板上。最後,因為沒有船尾扶梯,他們就用繩子把我吊進了這條救生艇,並且割斷了繩子,任我漂泊而去。
我離開縱帆船慢慢漂去。在一種恍惚昏迷之中,我注視著:全體水手們開始拉緊支撐船帆的全部繩索,縱帆船緩慢但又是穩穩地調轉船頭,占了風勢。船帆扯起,隨風漂動,當兜著了風頭時,風帆鼓滿。我目不轉睛地盯著縱帆船飽經風霜、向我傾斜的舷側。轉眼間,她就越過我的視角範圍我沒有轉過頭來追蹤她的航跡。起初我簡直不能相信所發生的這一切。我偎縮在救生艇的船底,心神恍惚,茫然呆視著那空曠的、油汪汪的大海。轉瞬間我意識到,我現在重又置身於當時已半淹沒在海水裏的、這個小小的苦難地獄之中了。越過小船船舷的上緣回首望去,我看到縱帆船離我遠去,那個紅頭發的船長,扶著船尾欄杆在那裏嗤笑著我;轉頭再向小島望去,但見那只汽艇越來越小,也越來越靠近岸灘了。
突然之間,這一被遺棄的嚴峻現實對我變得十分清楚了。除非能有偶然的機會漂向陸地,我是沒有任何辦法到達那裏的。你們應該記得,在這只救生艇中漂泊這許多天,至今我的體質還很弱。我腹中空空,頭暈目眩,如果不是這樣,可能我就會有更多的氣力了。然而目前的情況卻成了這個樣子,我突然開始哽咽,並痛哭起來。小的時候不算,從那時以來,我還從來沒有這樣痛哭過。淚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在突然爆發的極度絕望中,我用拳頭猛擊船底的存水,並且瘋狂地踢著側舷的上緣。我高聲地祈求上帝,讓我死去吧。
第六章 面貌邪惡的船夫們
但是,小島上的人,看到我真的漂泊而去,對我又發了惻隱之心。我緩緩地向東漂去,小船傾斜著向小島靠去。一會兒,我看到那只載運著貨物和人的汽艇調過船頭,向我駛來,這時我真是發狂般地舒了口氣。這只汽艇滿載重荷,當她靠近我時,我清楚地看到,蒙哥馬利的那個白頭發、寬肩膀的同伴正坐在船尾帆腳索那裏,四周圍著一群狗和幾個包裝箱。這位老兄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一動不動,一言不發。在船首靠近美洲山豹的那個走路蹣跚的黑臉漢,也是那麼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旁邊還有另外三個人,長得都象野獸似的那麼古怪,那群獵鹿狗正沖著他們狂吠猛嗥。正在掌著舵的蒙哥馬利,操縱著汽艇靠近了我,他站起身來,抓住我小船頭上的纜蠅,並且把它拴緊在他的舵柄上,以便把我的船拖走,因為汽艇上一點空餘地方也沒有了。
那時我已經從發狂的狀態下的清醒過來了。當蒙哥馬利勇敢地靠近我的時候,我回答著他的召喚。我告訴他,這只小船已經快要沉沒了。他遞給我一個小木桶。拖拉的纜繩在兩船之間一下子繃緊了,我被這猛然的一拉,向後閃動了一下,有好一段時間,我一直忙於用這個木桶把船內的積水戽出去。一直到我把水戽得見了船底——把小船中的積水都給戽出去了,小船完全沒有問題了——我才有工夫細看看汽艇上的人們。
我發覺,那個白頭發的人,還在那裏一動不動地緊盯著我,不過照此時我的揣度,他的表情好象帶有某些困窘。當我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相遇時,他就俯視著臥在他兩膝中間的那些獵鹿狗。正如我說過的那樣,他是個敦實有力的人,前額非常漂亮,面容卻相當遲鈍;但是他的上眼皮,就像上了年紀的人常有的那樣,古怪的耷拉著,結果使得眼睛總像是在朝下看。他那大嘴的嘴角向下撇著,總是顯出一副剛毅好鬥的神氣。他和蒙哥馬利低聲談著話,聲音是那麼低,我無法聽到。我的目光從他的身上又移到他的另外三個船夫身上,他們真是一群古怪的船夫。我只看得見他們的臉;但就是在他們的臉上,也有一些我說不出來的什麼東西,使得我一陣一陣地作嘔,厭惡。我緊盯著他們,這種印像並沒有消失,盡管我還是沒能看到究竟是什麼引起了我的這種感覺。在我看來,他們好像是棕色人種,可是他們的胳膊、腿,一直到手和腳,都奇怪地用一些又薄又髒的白色毛呢纏裹著。
過去我從來沒有看見過男人有像這樣打扮的,只有在東方,女人才有這樣的裝束。他們還戴著頭巾,從頭巾下面露出了緊盯著我的小妖精似的臉,下巴都向前突出著,眼睛炯炯發亮。他們的黑頭發又長又軟,幾乎就像馬鬃一樣。他們坐在那裏,看起來那身材高矮超過了我所見到的任何人種。我知道的那個白發男子,是有六英尺高,坐在那裏,也比這三個人中間的任何一個都矮一頭。
後來我才發現,其實他們三個人誰也沒我高,不過他們的上身格外地長,大腿部分卻格外地短,而且還古怪地彎曲著。不管怎麼說,他們的確是醜得嚇人。隔著他們的腦袋,在前橫帆下,在黑影之中,可以看到那個黑臉漢一閃一亮的眼睛。
就在我緊盯著他們看的時候,他們遇到了我的凝注的目光,一個接一個地都躲開了我的視線,可又都古怪地、偷偷摸摸地看著我。看來,我可能是惹惱了他們,於是我把注意力轉向我們越來越接近的小島。
小島地勢很低,滿島覆蓋著繁茂的草木,主要是一些天然生長的棕櫚樹。不知是從島上的什麼地方,一縷細細的白色的煙霧,斜刺裏冉冉升起,直飄到無邊無際的高空,然後又像是一片落下的羽毛那樣散開了。我們現在是位於一個寬闊海灣的環抱之中,海灣兩邊都相連著低低的崎岬。海灘上都是暗灰色的沙土。海灘的坡度很陡,一直延伸到山嶺處。山高大約海拔六七十英尺,嶺上長著一些樹木和灌木叢。通向山嶺的半路上,有一座四方的黑白相問的石頭圍場,後來我發現,這是一半用珊瑚,一半用輕石質的熔岩建造成的。可以看到圍場的裏面架起的兩個茅草屋頂。
在水邊,有一個男子站在那裏等候著我們。當我們距島尚遠的時候,我覺得我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些外貌古怪的家夥,一溜煙地鑽進了斜坡上的灌木叢中,可是當我們的船靠近岸時,卻連一個也看不到了。等候著我們的那個人,中等身材,長著一副黑人似的黑面孔,大嘴巴,幾乎沒有嘴唇,瘦長得出奇的胳膊,又大又瘦的腳,羅圈腿,站在那裏,向前探著那副遲鈍的臉,注視著我們。他也同蒙哥馬利和他的白發同伴一樣,穿著藍色法蘭絨的外套和褲子。
當我們更靠近海岸時,只見他在海灘上來回奔跑著,動作是那麼古怪滑稽。蒙哥馬利一聲令下,大艇上的四個水手立刻跳了起來,姿勢是那麼古怪,他們扯下了斜桁用的四角帆。蒙哥馬利掌著舵,駕著我們的船轉了個圈,把船駛進了一個在海灘上挖掘出來的狹小的船塢。當時海灘上的那個人趕忙向我們跑來。這個船塢,這是我這樣稱呼它,其實只不過是一個水溝,在當時漲潮的情況下,剛剛能容得下這只汽艇。
船頭擱淺在沙灘上了。我用那個小桶擋了一下,以免我的小船撞向大船的船舵,並且解開了纜繩,上了岸。那三個包著圍巾的人,以沒法再笨的動作爬出船,跳到沙灘上,在沙灘上那個人的幫助下,立刻動手卸貨。我特別感到吃驚的是,那三個纏裹著圍巾的船夫的腿,活動起來是那麼古怪。他們的腿並不僵直,但是卻希奇古怪地扭曲著,簡直就好像接錯了骨頭似的。當那個白發人和那群狗上了岸時,那群狗還在那裏狂吠著,繃緊著鎖著它們的鐵鏈,跟在這些人的後面追逐著。
那三個大家夥,彼此用奇怪的喉音交談著。當他們准備搬運堆積在船尾的一些包裹時,曾在沙灘上等候著我們的那個人,開始興奮地和他們交談起來。照我猜度,他們說的是某種外國話。以前在什麼地方我曾經聽到過這種話,可是我想不起是在什麼地方了。那個白發人站在那裏,在六只狗的紛亂喧囂聲中,緊緊地牽著它們,高聲喝斥著。蒙哥馬利卸下船舵,也上了岸。大家都一起著手卸起貨來。由於很長時間沒有進食,再加上沒有遮蓋的腦袋受到太陽的曝曬,我衰弱得沒有力氣幫他們一把了。
一會兒,那個白發人好像是想起了我的存在,走到我的面前。
「看來,」他說,「好像你還沒有吃早餐。」
在他重重的眉毛下,小小的眼睛炯炯有神,黑黑地閃著光。
「對此我必須向你致以歉意。現在你是我們的客人了,我們必須使你感到舒適,盡管你知道,你是未經邀請的不速之客。」
他以銳利的目光,直視著我的臉。
「蒙哥馬利說你是個受過教育的人,普蘭迪克先生,他說你懂得一些科學。我可以問一下,這指的是什麼嗎?」
我告訴他,我在皇家科學院工作過幾年,並且在哈克斯萊的指導下,在生物學方面做了一些研究工作。聽到這兒時,他輕輕地抬了抬眉毛。
「這樣,情況就有些不一樣了,普蘭迪克先生,」他說,在他的表情中,稍微帶了那麼一點敬意。「正巧,這裏,我們是一些生物學家。這是一座生物學研究站——某種形式的研究站。」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纏裹著白布的人們身上,他們正忙於用滾輪把美洲山豹運向圍場。「至少我和蒙哥馬利可算是生物學家。」他補充道。
停了一會兒,「我不敢說你什麼時候可以離開這裏。我們離開了通向任何地方的航道。大約十二個月左右,我們才看得見一次航船。」
他突然沒禮貌地離開了我,走上沙灘,路過那群人,我想,他又走進了圍場。另外兩個人在幫著蒙哥馬利,把一些較小的包裹物品裝上一輛低輪子的手推車。那頭美洲山豹和那些兔籠還在汽艇上,那群獵鹿狗還在踢撞著船的坐板。裝完了貨,三個人一起扶起推車,在美洲山豹後,開始推運起這一噸多重的貨物。一會兒,蒙哥馬利離開他們向我走回來,伸出了他的手。
「我很高興,」他說,「就我自己來說,很高興。那個船長是個蠢貨。他會難為你的。」
「是你,」我說,「又救了我。」
「這要看具體情況了。我包你會發現這個島是個非常奇怪的所在。如果我是你的話,我的行動會非常小心謹慎的。我會非常謹慎從事的。他——」他猶豫起來,看來又改變了主意,把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幫我運一運這些兔子好嗎?」他說。
他擺弄這些兔子的動作很奇妙。我也參加了進去,並且幫他把一個兔籠拖到岸了。剛把籠子拖到岸上,他立刻打開籠門,抬起籠子的一頭,把裏面的亂蹦亂跳的兔子全部倒出在沙地上了。這些兔子爭先恐後、一個壓著一個、全部堆在了一起。蒙哥馬利拍了拍手,這些兔子,我想大約有十五到二十只,立刻一蹦一跳地跑上了沙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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