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印度貴婦的五億法郎

 儒勒 凡爾納 作品,第8頁 / 共4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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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 

「是關於巴勒迪克的讓一雅克-朗傑沃爾的繼承問題。我是他姐姐泰雷茲-朗傑沃爾的孩子。她於一七九二年嫁給我祖父馬丹-舒爾茨,我祖父是不輪瑞克駐軍的外科大夫,於一八一四年亡故。我保存有我鼻祖寫給他姐姐的三封信,並且知道許多關於他在耶拿戰役之後路過我們家的情況,另外,還有證明我們親屬關系的完全合法的文件。」

用不著贅述舒爾茨教授對夏普先生所作的說明了。他一反常態,幾乎是絮叨個沒完沒了了。的確,這是他唯一可以講個沒完的事。對於他來說,的確必須讓美國人夏普知道,日耳曼民族是淩駕於其他所有民族之上的。他之所以一心想著要回這筆遺產,那尤其是因為他要從法國人手中將它奪過來,因為法國人只會把這大筆錢花在無謂的小事上!……他之所以憎恨他的對手,就是因為對手是法國人的緣故!……要是對手是個德國人,他也就不會這麼堅持了。但是,一想到對手是個所謂的學者,一個法國人,他可能會用這筆巨款去為法蘭西的主張服務,教授便怒不可遏,勢在必得。

乍看起來,這套政治性的離題話語與巨額財產繼承之間並無明顯的聯系。但是,夏普先生辦事相當老練,看出來整個日耳曼民族的民族願望和舒爾茨個人對印度貴婦的這筆遺產的個人需求之間的不同尋常的關系。其實,這兩者是一回事。

再說,不可能有任何的懷疑。盡管與一個劣等民族有親屬關系,對於一位耶拿大學的教授來說是極其丟人的事,但是,很顯然,這個責任應由當初生養這個獨特尤物的法國女性祖先來負的。不過,這種與薩拉贊大夫的旁系的親屬關系只是使之也有一份旁系親屬所應得的遺產而已。這時,夏普先生看到了以合法形式支持他的權益的可能性,而且,在這個可能性中,他又隱約看見完全有利於比洛斯-格林-夏普事務所的另一種可能性,亦即把已經辦得很漂亮的朗傑沃爾財產繼承案變得更加好上加好,仿佛是狄更斯的《賈恩迪斯兄弟閱牆》的新編劇。這位法律界人士眼前展現的是各種各樣的蓋著印鑒的文件、契約和材料。或者,更妙的是,他想到了一個由他,夏普,從中調解的對兩個當事人都有利的折中辦法,這個辦法使他,夏普,能夠名利雙收。

於是,他把薩拉贊大夫的繼承資料告訴了舒爾茨教授,並且給後者看了證明文件,又暗示後者,如果委托比洛斯-格林-夏普事務所負責從他與薩拉贊大夫的親屬關系所賦予的表面權利——「僅僅是表面,親愛的先生,我擔心它經不起法律訴訟」——中為教授爭得好處的話,那麼,可以相信,憑著所有德國人所具有的極其卓越的判斷力,可以使得事務所能夠提出各種各樣的而且是更加有力的證據,使教授的合法權利得到承認。

舒爾茨教授絕頂聰明,不會不明白這個訴訟代理人這番話的思維邏輯的。他盡管沒有明確說出什麼,但在這一點上,已讓他放寬心了。夏普先生彬彬有禮地請教授允許他‧J空來研究他的事,然後,十分恭敬地送他出去。他先前說的時間有限,只能談幾分鐘,現在可是大大地超過了!

舒爾茨先生走出事務所,認為自己沒有足夠的資格繼承印度貴婦的遺產,但是,他堅信,在一場撒克遜民族和拉丁民族的爭鬥中,如果他能隨機應變,形勢會發生對前者有利的轉變的,何況這場爭鬥始終是值得的。

重要的是摸清薩拉贊大夫的想法。立即發往布賴頓的一封電報,將法國學者在五點鐘左右請到律師事務所來了。

薩拉贊大夫聽到所發生的新情況,十分平靜,令夏普先生非常驚訝。當夏普先生剛一提起這事的時候,他便極其正直地對他說,他的確想起來曾經在家中聽人談起過他有這麼一個姑祖母,是由一位有錢的貴夫人扶養的,後隨貴夫人一起移居國外了,後來可能在德國結了婚。但是,他並不清楚這位姑祖母的名字以及確切的親屬關系。

夏普先生事先已經准備好了他那分門別類的文件夾,他殷勤地呈給大夫看。

夏普先生並不隱瞞,這中間有提出訴訟的理由,而這類訴訟很有可能是曠日持久的。事實上,薩拉贊大夫剛才對夏普先生坦誠相告的那段家庭傳說,是沒有必要非要告訴對方不可的……不過,舒爾茨先生提到的讓一雅克-朗傑沃爾給他姐姐的那幾封信,卻是對對方有利的一種推定。當然,這推定是軟弱無力的,不具備任何的法律特性,但畢竟是一種推定……很有可能還會從地方檔案的塵封中挖出其他的一些證據來。甚至,對方雖找不出正式憑證,但也許會大膽地憑空捏造出一些來。必須事事提防!誰敢擔保不會有什麼新的玩藝兒使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泰雷茲-朗傑沃爾及其現在的代表具有比薩拉贊大夫更大的權利呢?……不管怎麼說,反正是無休止的詭辯,沒完沒了的核實,遙遙無期的宣判!……由於雙方勝訴的可能性都很大,所以每一方都能輕易地組織起一個股份公司來墊付訴訟費,並無所不用其極地進行活動。曾經有過類似的著名案子,在司法部法院整整打了八十三年官司,最後才因為付不起打官司的錢才不了了之:遺產的本金和利息全部搭上去了!……訊問取證、托人情拉關系、司法調查、訴訟程序所花費的時間等等是沒有止境的!……打上個十年沒准兒還是沒個定論,而那五億法郎仍舊躺在英國國家銀行裏睡大覺……

薩拉贊大夫聽著他這番絮叨,心想他什麼時候才能打住。雖然他並沒把自己所聽到的當成千真萬確的事,但一絲失望仍襲上心頭。宛如一個俯身船頭向前探望的旅行者,眼睜睜地看著以為要駛進的港口漸漸離遠,越來越看不清楚,直至消失一樣,薩拉贊大夫尋思,剛才還近在咫尺並為之想好用途的這筆財富很可能最終化為烏有,煙消雲散!

「那麼,該怎麼辦呢?」他問訴訟代理人。

怎麼辦?……嗯!……這確實挺棘手的。把錢弄到手就更加困難。不過,事情還是可以擺平的。他,夏普,對此是有把握的。英國的法律是十分卓越的。他承認,也許有點不緊不慢的……是呀,肯定是有點不緊不慢的,Pededaud。①……嗯!……嗯!……但是,更加地穩妥可靠!……過幾年,薩拉贊大夫肯定能得到這筆遺產的,只要……嗯!……嗯!……他有足夠的證據!……


  

薩拉贊大夫從南安普頓街的律師事務所走出來的時候,信心已大大地動搖了,認為他即將,或者說不得不,要進行一場曠日持久的官司,要不就得放棄自己的夢想。當他想到自己的那個慈善計劃的時候,不免生出一絲遺憾來。

①拉丁文,意為「瘸腿」,形容美國法律像瘸腿走路一樣,慢慢騰騰的。

這時候,夏普先生照舒爾茨教授留給他的地址,寫信通知他說,薩拉贊大夫說他從來就沒聽說有過一個叫泰雷絲-朗傑沃爾的女人,正式否認他們家族在德國有個旁系,並且拒絕任何交易。因此,如果教授認為自己的權利是不容置疑的,那他就只有「打官司」了。夏普先生在這件事情上是絕對地大公無私的,只是對此頗感興趣而已,所以他肯定是不想勸阻他別打官司。一名訴訟代理人,除了打官司,打一樁官司,打十樁官司,打三十年的官司而外,還會有別的什麼企求呢?他們生來就是要打官司的麼。所以,他,夏普,自己對這事是十分地開心的。要不是擔心引起舒爾茨教授的猜疑的話,他會把他的大公無私發揮得淋漓盡致,向教授推薦他的一個同行,讓他把他的事交給後者負責辦理……當然-,選擇律師是很重要的!律師這一行已經變成了一條真正的康莊大道了!……冒險家和強盜混雜其間!……他看到了這一點,額頭上不免泛起紅暈!……

「如果法國大夫願意和解的話,得花多少錢?」舒爾茨教授問。

聰明人一個,信上的話的意思沒能瞞過他!又是個講實際的人,直截了當,不浪費寶貴的時間,開門見山!夏普先生對對方的這種做法有點感到尷尬。他告訴舒爾茨先生說:事情不會進行得那麼快的。才剛剛開始的事是沒法預見其結果的。為了讓薩拉贊大夫同意和解,必須稍許拖一拖,免得讓他感覺出來他,舒爾茨,已經准備好和解了。

「先生,請您讓我來處理,」他最後說,「把這事交給我吧,我全權負責。」

「我也是這個意思,」舒爾茨回答說,「不過,我還是想心中有個數。」

然而,這一回,他沒能從夏普先生嘴裏摸出撒克遜人給訴訟代理人多少酬勞,所以只得讓他去全權處理了。

第二天,薩拉贊大夫就被夏普先生請了去。他平靜地問夏普先生是否有什麼重要消息要告訴他。夏普先生被他的這種平靜態度弄得焦慮不安,便告訴他說,經過嚴肅認真地研究之後,他確信,最好的辦法也許是徹底地解決問題,不留後患,向這個新的索取者建議進行交易。薩拉贊大夫認為,這是一個完全無私的建議,別的律師處在夏普先生的位置很少有人會這麼提議的!而且,他還保證很快地解決他視作自己親人的事的這件事情。


  

薩拉贊大夫傾聽著這些建議,認為它們相對而言還是挺有道理的。幾天來,他已經一心一意地在考慮立刻實現自己的科學夢想,所以他除了這個計劃而外,把其他一切都視為次要的了。要等上十年,或者哪怕只等上一年才能實施他的計劃,現在對他來說,那也要讓他痛心疾首,悲觀絕望的。盡管他對法律和金融問題不太熟悉,而且他也沒被夏普律師的花言巧語所蒙蔽,但他寧可賤價出賣自己的權利,只要給他一大筆現款,使他的理論得以實現就行。因此,他也讓夏普全權處理,然後便離開了事務所。

訴訟代理人心想事成了。的確,換了另一個人處於他的位置,也許就經不住誘惑而挑起訴訟,並且把官司拖延下去,旨在給自己的事務所弄上一大筆豐厚的年金。但是,夏普先生並不是那種做長期投機生意的人。他看到自己完全能夠一下子就輕易地弄到豐厚的收獲,所以便決定抓住不放。第二天,他便寫信告訴薩拉贊大夫說,舒爾茨先生也許有可能贊同任何和解的主張。隨後,他便開始忽而拜訪薩拉贊大夫,忽而會見舒爾茨先生,輪流地對他倆說對方如何如何堅決不同意,又說有第三個聞到氣味的索取者從中作梗,等等……

這套把戲玩了一個星期。往往是早上還一切順利,可晚上卻突然冒出一個意想不到的變化,把一切全給攪亂了。善良的大夫宛如掉進陷阱,進退不得,搖擺不定。夏普先生一直下不了決心起竿兒,因為他擔心最後一刻,魚兒掙紮,掙脫了魚鉤。不過,在這種情況之下,如此謹小慎微實屬多餘。薩拉贊大夫從頭一天起就說過了,他最怕的就是訴訟的麻煩,所以早就准備好和平解決了。最後,當夏普先生認為,那有名的「心理上的適當瞬間」到來時,或者,按照他那不太高雅的詞匯,他的當事人「已到火候」的時刻到來時,他突然攤牌了,提出立即進行和解。

一位好心人、銀行家斯蒂爾賓出場了,他提出一個一分為二的辦法,付給雙方各兩億五千萬,而作為傭金,只收五億的零頭,也就是說,兩千七百萬。

薩拉贊大夫在夏普先生前來向他提出上述建議的時候,真想擁抱一下後者,因為他覺得不管怎麼說,這辦法是很妙的。他已經完全准備好簽字了,他只想著要簽字,而且,即使要給銀行家斯蒂爾賓,給夏普律師,在聯合王國的大銀行和大事務所前豎金像,他也會贊同的。

證書已經寫好,證人也已請到,薩默塞特密①的蓋印機也准備就緒。舒爾茨先生來了。他把那個夏普安頓在一邊,他確信,如果碰上的對手不像薩拉贊大夫那麼好說話的話,他肯定要吃大虧的,為此他頗有點後怕。手續很快便辦完了。兩位繼承人正式提出了委托和同意平分的文件,待辦完合法手續之後,每人便拿到一張立即兌現的十萬英磅的支票,並且談定今後的確定性支付辦法。

①輪敦稅務局所在地,保管遺囑、處理遺產等主管部門即設在這裏。

就這樣,這樁驚人的遺產案在維護了優秀的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崇高榮譽的情況之下結束了。

有人肯定地說,當天晚上,夏普先生和他的朋友斯蒂爾賓在戈伯登俱樂部共進晚餐的時候,他舉起香檳酒杯為薩拉贊大夫的健康幹了一杯,又為舒爾茨教授的健康幹了一杯,然後喝光了那瓶香檳之後,他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下面這句不謹慎的感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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