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憐的孩子,」他情緒恢複之後對馬塞爾說道,「你知道不,我聽了這個消息本該是非常高興的,因為這消息使我們避免了我最最厭惡的東西——戰爭,而且是最不公正、最無道理的戰爭!可你知道不,這個消息卻與常理相悖,讓我感到痛心!啊!為什麼這個才華橫溢的人要與我們為敵呢?為什麼他不去把自己的稀世奇才用於有益的事業上呢?有多少勞動白費了啊!如果我們能把它們和我們的智慧結合在一起,使之為一個共同的目的服務的話,那麼,那些白費的勞動本來會是有益的啊!當你告訴我說:『舒爾茨先生死了。』的時候,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這一點。不過,現在麼,我的朋友,你把你們知道的有關這一出乎意料的結局情況說給我聽聽吧。」
「舒爾茨先生死於他的神秘的實驗室裏,」馬塞爾說道,「他聰明絕頂,在他活著的時候,那實驗室沒人能進得去。除了他,沒人知道有這麼個實驗室,因此,誰也無法闖進去救他。因而,他便成了把一切權力集中在自己一人手中的這種不可思議的獨裁的犧牲品,他錯以為依靠這種獨裁,他就能獨自掌握自己的全部事業,可是,老天有眼,這種獨裁卻突然跟他,跟他的目的背道而馳了!」
「這事只能是這樣一個結局!」薩拉贊大夫回答說,「舒爾茨先生依據的是一個絕對錯誤的理論。說實在的,最優秀的政府只能是這樣的一個政府:在其領袖逝世之後很容易便能找到接班人,並且能夠按原先政策繼續下去,因為它的各個部門是互相協作的。難道不是這樣嗎?」
「您馬上就會知道,大夫,」馬塞爾回答說,「在斯塔爾斯達德發生的一切,正好證明了您剛才所說的觀點。我發現舒爾茨先生死的時候正坐在自己的寫字台前,各種命令都是從這兒發布的,鋼城對之必須服從,但沒有一道命令是經過討論的。他死的時候的姿態神情同活著時一模一樣,所以我剛看見時,還以為這個幽靈正要同我談話哩!……可是,發明家成了自己的發明的犧牲品了!他被本該毀滅我們的城市的炮彈炸死了!正當他正要簽發最後一道攻擊令的時候,他的武器在他的手中粉碎了!您聽著!」
於是,馬塞爾把抄錄的那段舒爾茨先生親手寫的可怕的話大聲地念了一遍。
然後,他補充說道:
「如果我在這之前再多加思索的話,還有一點也能向我證明舒爾茨先生已經死了,那就是他周圍的一切都停止活動了!斯塔爾斯達德的一切都停止了呼吸!如同在睡美人的宮殿裏一樣,一切生命都在酣睡之中,一切活動都中止了!主人癱瘓了,仆人們也隨之癱瘓了,甚至一切工具也跟著癱瘓了!」
「是的,」薩拉贊大夫回答說,「這說明天理昭然!舒爾茨先生是因為他不擇手段地急於毀滅我們,盲目行動才死的!」
「的確如此,」馬塞爾回答說,「不過,現在,咱們別再去想以前的事了,還是關心眼前的事吧。舒爾茨先生死了,如果說這對我們來說是平安無事了,但對他所創建的那令人歎而觀止的城市來說,則是毀滅,暫時來說,是癱瘓了。由於輕舉妄動,如同鋼鐵大王所想象的所有一切一樣盲目的輕舉妄動,造成了巨大的隱患。他一方面被自己的成功,另一方面被他對法蘭西城,對您的仇恨蒙住了眼睛,便在毫無把握的情況之下,把自己大量的武器提供給所有可能與我們為敵的人。但是,盡管如此,盡管他的大部分債務要很長時間以後才能還清,但我認為,只要有一個有力的人,就能使斯塔爾斯達德重新站立起來,並且把它為了幹罪惡勾當而聚集的力量用到善事上來。舒爾茨先生只有一個可能的繼承人,大夫,而這個繼承人就是您。不應使他的事業自行滅亡。在這個世界上,大家都以為從敵對力量的滅亡之中只能得到好處。這就大錯特錯了,但願您能同意我的這個觀點,恰恰相反,我們必須從這個正在毀滅的龐大事業中搶救出所有對人類有益的東西來。而為了這個使命,我已經准備好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馬塞爾說得對,」奧克塔夫接著說道,並緊緊地握住朋友的手,「如果父親同意的話,我准備在他的指揮下工作。」
「我贊成你們,親愛的孩子們,」薩拉贊大夫說道,「是的,馬塞爾,資金我們是不會缺的。有了你,我們必將使得斯塔爾斯達德的軍火庫恢複起來,使得從今往後再沒有人敢動腦筋進攻我們!在我們將成為最強大的人的同時,我們也將盡力成為最主持正義的人,我們將讓我們周圍的人都熱愛和平和正義事業。啊!馬塞爾!有多少美好的憧憬啊!當我感到通過你,並同你一起,我將可以看見有一部分理想能夠得以實現時,我就在尋思,為什麼……是呀!為什麼我沒有兩個兒子呀!……為什麼你不是奧克塔夫的弟弟呀!……只要我們仨人在一起,我看沒有什麼辦不到的!……」
第十九章 一件家事
也許在講述這個故事的時候,沒有怎麼談到幾位主人公的個人私事。因此,現在我們有必要回過頭來,關心關心他們的私生活了。
說實在的,善良的薩拉贊大夫並不是因為獻身於集體事業,獻身於人類事業,就完全忘了自己個人的存在了,即使是當他剛剛撲向理想的征途時,也在考慮自己的事情。當他聽完馬塞爾的最後幾句話,發現後者臉色突然十分蒼白時,不禁一怔。他的眼睛在設法從年輕人的眼睛裏看出他突然這麼激動所隱含的意思。年輕的工程師沉默不語,年長的大夫也在沉默著,也許是在等待這個年輕人來打破這個沉默。但是,馬塞爾盡了最大的努力使自己鎮靜下來,很快便恢複了常態。他的臉色又恢複了平常的顏色,他的神態已經完全是一個等著對方把開始的談話繼續下去的人的神態。
薩拉贊大夫看到馬塞爾突然鎮靜下來,也許有點憋不住了。他走近他的年輕朋友,用大夫的習慣動作,抓住後者的胳膊,好像想細心地或隨意地給一個病人號脈那樣替馬塞爾號起脈來。
馬塞爾雖不太明白大夫想幹什麼,但卻任大夫去號自己的脈。見他仍不說話,老大夫便對他說道:
「我的好馬塞爾,我們以後再談斯塔爾斯達德的未來命運吧。不過,即使一個人已經獻身於改善眾人命運的事業,但他仍然可以關心他所愛的人的命運,關心他最親近的人的命運。喏,有件事我認為現在應當告訴你了。有個姑娘,她的名字我一會兒再告訴你,這一年來,有二十個人來求婚了。在這些求婚者中,大部分都是很不錯的,連最挑剔的姑娘也會應允的,但是,當她的父母這一次又問她的意見時,她又一次地說:『不!』永遠說『不!』」
這時候,馬塞爾猛地一下,把胳膊從大夫手中掙脫出來。
但是,大夫或許是已經摸清了病人的病情,或許是沒有注意到年輕人既‧J回了胳膊,也收回了對他的信任,仍舊在繼續講述著,好像並沒介意年輕人的這一舉動。
「最後,我對你說的那姑娘的母親對她說道:『那你至少得告訴我們一下你為什麼一再地拒絕呀。論文化、財產、地位和相貌,全都不差!你怎麼連考慮都不考慮,總是一口一個『不』呀?你平常卻並不這麼不通情理的呀!』在母親的一再追問下,那姑娘終於決定說了。因為她是個頭腦清醒、心胸坦蕩的姑娘,所以便把心思全倒了出來。她說:『我回答您『不』的時候是真心實意的,如果我打心眼兒裏願意的話,親愛的媽媽,我會回答您『好』的。您提到的那些求婚者大部分都不同程度地可以接受,這一點我同意您的意見。但是,我認為,所有這些求婚者不是沖著我這個人,而是沖著我們家是本城最富有的人家來的,一想到這個,我的『好』就說不出來了。既然您非要我說不可,那我就跟您直說了吧。所有這些求婚者都不是我以前和現在都一直在等待著的人,而且,我還要說一句,即使此人被我等到了,遺憾的是,那也將會讓我等得好苦好苦的!』母親聞言,不禁驚訝不已,說:『什麼!小姐,您……』母親沒有說下去,因為她不知道說什麼是好,她感到不知所措,便把目光轉向自己的丈夫,明顯地是在向他求援。但是,他或許是不想加入這場爭論,或許是覺得有必要等母女倆再說清楚些自己再插嘴,所以,他裝著沒聽明白的樣子,以致那姑娘窘得滿面通紅,也許也有點生氣的緣故,便突然決定和盤托出。她接著說道:『我已經跟您說了,親愛的媽媽,我所企盼的那個人很可能要讓我苦苦地等下去,甚至,永遠等不到也不是不可能的。我還想說一句,即使苦等也不來,我也不會感到驚奇,感到受到傷害的。我的不幸可以說是因為我太富有了,而應該向我求婚的那個人又太窮了。所以,他不來求婚,他做得對。是他在等著……』母親也許不想聽到她擔心女兒要說出的話來,便趕忙說道:『為什麼他不向我們提呢?』
這時候,丈夫插話了。
「『親愛的朋友,』她親熱地抓住妻子的雙手說,『這可得怪您了,您女兒很敬重您,對您的話是句句照辦的,她幾乎自打生下來的時候起,就總是聽見您誇贊那個幾乎是我們家裏的人的那個小夥子,您還讓大家都敬重他性格的堅強,當您丈夫一有機會就誇獎這小夥子是如何才華出眾的時候,當他對這個小夥子所表現的忠心耿耿表示感激的時候,您是拍手叫好的!要是您女兒看到父母親這麼看重的小夥子不動心的話,那就是沒盡女兒的孝心了啊!』
「啊!爸爸,』女兒聞聽此言,立即撲到母親懷裏,以掩飾其羞澀,『您既然已經猜到了我的心思,幹嗎還非要逼我說出來!』
「幹嗎?』父親回答說,『就是想聽你親口說出來,我的小乖乖,就是想證實我自己沒有弄錯,就是想告訴你,也讓你母親告訴你,我們贊成你自己相中的人,你的選擇正合我們的意,就是想讓那個人窮志大的小夥子不必自己提出那個有傷其自尊心的要求。這件事由我來提,——是的,我來提,因為我就像了解你的心思一樣地了解他的心思。你就放心吧!一旦有合適的機會,我就會去問馬塞爾,他是否樂意做我的女婿!……』」
馬塞爾一點准備都沒有,突然聽到這番話,猛地站了起來,好像腿上裝了彈簧似的。奧克塔夫默默地握住他的手,而薩拉贊大夫則向他伸開了雙臂。年輕的阿爾薩斯人臉色像死人一般蒼白。不過,那些堅強的人,當幸福沒打招呼便突然闖入他的心中時,不就是這種德性麼!……
第二十章 結束語
法蘭西城擺脫了一切煩惱,同所有鄰邦和睦共處,管理得井井有條,幸福歡樂,由於居民們知書達禮,所以一片繁榮昌盛的景象。這幸福他們是完全應該享受的,所以沒有人嫉妒他們,而且,由於他們的強大,連最好戰的人對他們也畢恭畢敬。
鋼城在舒爾茨先生的魔掌之下,只是一個可怕的工廠,只是一個令人生畏的毀滅性武器,但是,多虧了馬塞爾-布律克曼,它已順利地進行了整頓,斯塔爾斯達德已經變成了所有有益的工業無出其右的生產中心。
馬塞爾與讓娜結婚已一年,是個十分幸福的丈夫。他們剛生了個孩子,更增添了家庭的歡樂。
至於奧克塔夫,他真心實意地聽從其妹夫的指揮,竭盡全力地協助他。他妹妹現在正在撮合他同她的一個朋友的婚事。她的這個朋友,人長得十分俊俏,而且有見識明事理,一定會成為丈夫的賢內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