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青軍官雖然負傷,所幸並無性命之憂,所以還是和大家同甘共苦,每天吞幾口大麥當食物。就這樣過了半年,直到拉科波羅投降,得到丘達奇的同意,他才獲得自由。到了1827年6月5日,法布維埃和他的志願兵以及被圍軍民才被允許離開雅典城堡,乘船前往薩拉米尼。
這時亨利-達爾貝萊還很虛弱,他不願意留在雅典,於是來到科孚。在那裏休養了兩月,恢複了疲勞,等待機會重返部隊。等待中命運給了他新的動力,在此之前他一直過著士兵生活。
在科孚的斯特拉達-瑞勒盡頭,有一幢老房子,外表很不起眼,半是希臘風格半是意大利風格,裏面住的人很少出門,可別人卻經常談論他。他是個銀行老板,叫埃利尊多。人們無法確定他到底有六十多歲還是七十歲,二十幾年來,他一直住在這所‧暗的老房子裏,幾乎不出門。但是卻有各個國家、各個階層的很多人……都是他的老主顧……前來拜訪他。毫無疑問,他在這所房子裏做著大生意,而且信譽很好,在大家眼裏,他是個大富翁。在愛奧尼亞諸島,甚至他那幾個在達爾馬提亞的同行查拉或拉古斯的信貸無法與他相比。一筆由他接下的生意,就意味著賺錢。當然,他是非常謹慎的,手也很緊。他要的貨樣必須是上等的,並且要具有完備的保證,他的錢箱像個聚寶盆,從無枯竭的時候,大家要注意的是,幾乎所有的工作他都親自幹,只雇了一個職員負責一些無關緊要的抄寫。他自己又是出納,又是賬房先生,親自填寫每一張匯票,回每一封信。也從來沒有任何外人到他的賬房坐過。當然這對他的商業機密是很有必要的。
這個銀行老板是哪裏人?有人說是依裏亞或達爾馬提亞人,可就這個也沒人說得准。他從不提自己的過去和現在。也從不和科孚的社會打交道。以前法國人管轄時就這樣,現在英國總督來了他還是老樣子,對於外界傳言說他有幾億財產,也不可全信,但他肯定是個富有的人,雖然他看上去日子過得還很簡樸。
埃利尊多是個鰥夫,從他帶著小女兒到科孚來就一直是一個人,那時他女兒才兩歲。現在,這個叫哈德濟娜的小姑娘已經二十二歲了。她照料這個老房子裏的家務。
在任何地方,就連這些東方國家也一樣,婦女的美貌總是無需懷疑的,哈德濟娜-埃利尊多是公認的美人,盡管她姣好的面容總帶著淡淡的憂愁。不過,一個女孩子,沒有母親在身邊指點,又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連知心的女伴都沒有,怎麼可能快樂呢?哈德濟娜個子適中,但線條優美。她從母親那裏繼承了希臘婦女的外貌和體態,令人聯想起在整個伯羅奔尼撤以美麗著稱的拉科尼亞少女。
她和父親之間沒有深層交流。銀行老板獨自生活,不多說話,內向保守……他就是這種人,總是把目光移開,把頭掉開,好像陽光會刺痛他的雙眼,他在私下和公開都極少與人交往,也不信任別人,就連在家中與客戶也是如此,在如此情形下,哈德濟娜怎麼會表現自己的情感,父親的心就像冰冷的牆壁毫無溫暖可言。
幸好在她身邊,還有一個善良、忠誠、熱愛她的人,只為她的女主人而活,為她的憂愁而傷心,為她的笑容而高興。他的生命和哈德濟娜息息相關。看到他,可以聯想到一頭勇敢而忠實的狗,就像米希萊所說的「一個人類的隨從」,或是像拉馬丁說的「一個謙恭的朋友」,不!他是個人,只是他被人輕蔑地看成狗。從哈德濟娜生下來,他就沒有離開過她,小時候抱她,像個使女一樣伺候過她。
這是個希臘人,叫克查利斯,他是哈德濟娜母親的奶媽的兒子,從她母親嫁給科孚的銀行老板時就跟了過來,在這個家已有二十多年了,他的身份高於一般仆人,幫著埃利尊多做點簡單的抄寫工作。
克查利斯長得和很多拉科尼亞人一樣,個子高大,寬肩闊背,肌肉結實發達,面貌俊朗,目光直率好看,挺直的鼻子下留一撮漂亮的黑胡子,頭上戴一頂深色的羊毛圓帽,腰間系一條當地樣式的短裙。
每當哈德濟娜出門,或為了家務,或是為了到聖-斯比裏蒂翁教堂去,或是為了去呼吸一下那永遠也吹不進斯特拉達-端勒老房子的新鮮海風,總是由克查利斯陪她。這樣一來,科孚的年青人就能在愛斯普拉納德或是卡斯塔代郊區的路上看到他們。
不止一個人試過去接近她的父親。他們不僅為她的美貌所吸引,可能也為她的萬貫家產。但姑娘本人對所有的求婚一概拒絕,做父親的也從不勉強她。只有忠誠的克查利斯,為了讓女主人能在這個世界上感到幸福而不懈地努力著。
這個‧冷、嚴肅、憂鬱的家庭孤伶伶地生活在代科爾西首都的一個角落裏,一個偶然的機會讓亨利-達爾貝萊闖進了他們的生活。
開始是業務關系把銀行老板和法國軍官拉到一起。離開巴黎時,年輕軍官帶了一些埃利尊多銀行的大額匯票,他到科孚來兌現。他在希臘的費用開支也在科孚,他到島上來了好幾次,於是認識了哈德濟娜-埃利尊多。姑娘的美麗深深打動了他,在莫雷和拉蒂克戰場上,對姑娘的回憶一直伴隨著她。
拉科波羅投降以後,亨利-達爾貝萊無事可做,只能回到科孚來,加之身體尚未複元,圍城時耗盡了體能,損壞了身體。到科孚後,雖然住在外面,但每天他都在銀行老板家裏呆上幾個小時,並且受到熱情款待,還不曾有外鄉人受到過這樣的接待呢。
大約有三個月的時光就是這樣過去的。漸漸的,從前的業務拜訪變成了有趣的日常造訪,年輕軍官喜歡上了哈德濟娜。而她又怎麼會體察不到呢?他在她身邊如此殷勤,傾聽她的談話,凝視著她的眼睛!姑娘仔細照顧他的身體,令亨利感到非常幸福。
另一方面,克查利斯毫不掩飾他對亨利的好感,他越來越喜歡亨利坦率、可愛的性格。
他常對姑娘說:「哈德濟娜,你是對的,希臘是你的祖國,正如它是我的祖國一樣,可別忘了這位年輕人打仗、受傷是為了我們的國家呀!」
一天,哈德濟娜對他說:「他愛我!」
這句話,姑娘也是用她平時對一切事情的簡單方式說的。
「那好,應該有個人來愛你了。」克查利斯回答。「你父親老了,哈德濟娜!我不可能永遠陪著你!你在生活中哪裏還能找到像亨利-達爾貝萊這樣可靠的保護人呢?」
哈德濟娜沒有回答。她在心裏似乎說,如果她被愛了,她也會去愛的,可天生的謹慎使她沒有說出來,沒有肯定自己的感情,就連對克查利斯也如此。
可事情已經明擺在那兒了。這對科孚社會已不是秘密,當事人還沒有正式談到這事,旁人已在議論他們的婚事,好像一切都已決定了似的。
值得指出的是,銀行老板對年青軍官接近女兒沒有表現出後悔或不樂意。正像克查利斯說的,他感到自己在很快地衰老。盡管他的心很硬很無情,可他還是害怕哈德濟娜將來一個人生活,當然她會繼承所有的財產。對於錢的問題,亨利倒是從沒躁過心。銀行老板的女兒有錢沒錢,根本用不著去想,甚至一小會兒都不必。他對這個姑娘的愛源於另一種高尚的情感,決不是為了肮髒的利益,他愛她的美麗和善良,正因為她生活的淒涼,喚起了他的同情,也感到她那純潔高尚的內心,博大的仁愛之心,和她深藏在心中的堅韌。
因此,每當他們在一起,哈德濟娜講述被壓迫的希臘和它的兒女們為它的自由所做的艱苦卓絕的一切時,他們總有共同的看法和觀點。現在,亨利的希臘語已講得很好,他們談到這些會非常激動。當一次海戰的勝利補償了莫雷或是拉蒂克的失敗時,他們感到的是相同的快樂,這時,亨利需要詳細地講述他參加的所有戰役,重提那英勇的希臘人或是外國人的名字,還有那些女英雄們,像前面提到過的波波麗娜等等,她們是哈德濟娜一心效法的榜樣,當然還有亨利救出來的安德羅妮卡。
有一天,當亨利正講到安德羅妮卡時,埃利尊多也在旁邊聽,他不自覺地做了一個動作,吸引了女兒的注意力。
「爸爸,怎麼了?」她問道。
「沒什麼。」銀行老板回答。
然後,他用一種隨便的口氣問:「你以前認識這個安德羅妮卡嗎?」
「是的,埃利尊多先生。」
「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嗎?」
「不知道,」亨利說。「柴達裏戰役後,我想她應該回到馬涅去,那是她老家。可說不定哪天她又會出現在希臘的某個戰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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