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沙加的請命,撒加倒有些出乎意料:雖然名為鈞天國的最高武將,沙加卻極難得出任務,偶爾一次兩次,也不過是舉手之勞。作為大師兄的撒加,自然對此甚為納悶,曾幾次詢問史昂,他卻總是避而不答。直到四十八年前撒加「篡位」,閱讀了曆代帝王的秘密手記後,才曉知其中原委,想必利德華也是因此才對風行宮主容忍有加。自此,撒加只要沙加坐鎮六行界,安心修行,從來不委派他外出執行任務。沙加也很心安理得地享受自己的特權。不料這次在大聚前夕,他竟會主動請纓,這令撒加不得不吃驚。沉思片刻,撒加才道:「朕絕非質疑愛卿的能力,只是這次的對手實力太過強大,卿孤身一人,未免有勢單力薄之險,不如等朕再覓人選,與卿一同前往如何?」
沙加的回答很不客氣:「陛下應該知道,臣向來喜歡獨來獨往。」撒加微怒道:」卿未免太自信了,朕倒想聽聽,卿准備如何以一人之力,對抗整個王者之鰭?」沙加猶豫了一下,道:「陛下,恕臣鬥膽,臣此次行動,並非針對王者之鰭。」撒加聞言心有所動:「哦?愛卿另有想法嗎,朕願聞其詳。」沙加低下頭:「臣想前往漯州,請漯州主仕艾俄洛斯協助調查,望陛下批准。」他這麼一說,恰恰印證了撒加的想法,心中不免有些感動:「沙加,你……」然而更令他感動的時候還在後面——
「雖然我不能告訴你具體的原因,但可以肯定穆和明兒尚在人間。」風行宮主終於吐出久違的名諱,「大師兄,請堅持下去,必能等到親人團聚的一刻。」
稍稍環顧四周,沙加不難看出,自己正身處一間囚室,或者,更確切的,一間隱蔽得十分秘密的囚室,一間密室。
前西長老利德華在朝為官多年,醉心權術,樹敵甚多那不僅是肯定的,也沙加親眼目睹的,所以不要說他的私宅有一間密室,縱然有個十間八間的,風行宮主也不會驚訝,只是不明白,撒加為何要帶自己到這種地方呢?
撒加並不急於向他解釋,只徑直向內走去,然後在床前停下,問道:「你可知,這裏曾囚禁著誰嗎?」
沙加預感到這必是一個驚天動地的答案,便沒有冒然作答,只應道:「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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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這是——師父的——頭發
撒加閉上眼睛,深深地吐了口氣,才慢慢道:「四十八年了……自從這座宅子人去樓空後,我每一年都會到這裏憑吊穆與明兒,也只有在那一天,我才能真正做回,我自己。」說到這兒,他停頓了一下,似要給自己留下難得一刻的回味,當他再次開口時,淩利的光芒又在他的眸中閃現,「發現這間密室的過程雖然曲折離奇,但不是重點,我只想給你看,這個……大約七、八年前,我無意間發現的。」撒加舉起手,沙加看到他的手指上,纏著幾根細長的絲,於是接過,一邊細細搓摸,一邊來到光亮處察看,當他發覺手中之物呈草綠色時,內心不由一震,脫口而出道:「這是……頭發?」
「少說了三個字。這是——師父的——頭發。」
「何以見得?」沙加反駁道。
「因為我到宗廟,取了供在師父靈位下的頭發,請巫女們進行鑒定,結果表明,它們是出自同一個人。」
曆代帝王的遺體在火化前,都會由聖女親自取下其一綹頭發,以作珍藏,沙加這才打消心中疑慮,但素來行事謹慎的他並未過多表露自己的情緒,而是追問:「大師兄,你肯定嗎?對你所說的一切,你能夠肯定嗎?」
「那壇所謂的骨灰已經灑進蘇茉河,但當時剪下的頭發,是由卡妙和艾歐裏亞親自見證,聖女首領星華親自進行的,絕對不會有錯,所以,我能夠肯定,但你,信不信?」撒加反問他,沙加沉默了許久,當他睜開眼睛,他像是下定了決心:「如果一切如大師兄所言,我們應該怎麼做?」
「我一直沒有放棄對這件事的調查,但因為種種原因,此事的進展並不令我滿意。」說著這樣的話,撒加又恢複成那個高高在上、凜然不可侵犯的君主,「當年的漏網之魚,如今得到了我朝黃金守翼的庇護,在漯州興風作浪,這是我絕對不能容忍的,沙加,你是個聰明人,這件事,你就看著辦吧。」
沙加做著為人臣子應有的反應,跪下領旨道:「微臣明白了。微臣這就起程,前往漯州。」
這亦是他六十五年來,第一次,在鈞天國君面前下跪。
一陣秋風吹來,那片枯黃的葉子終於不情不願地脫落了枝幹,在風中打著轉兒,落到地面上已等候多時的夥伴的群中。這曾經鮮活的生命,在失去了所有的光澤與柔韌後,從枝上墜落的一刹那想的是什麼?是幽怨,是悲哀,還是不為人知的心酸?卡妙無從得知,亦不想深究。他只知道,當最後一片葉子落下,便是他該回去,面對一切的時候了。
曙光女神潔白的羽毛在陽光的照射下發出夢幻般的銀色光暈,金綠色的眼眸不甚友好地盯著鵝黃色短發的少年,似乎很不願意它的面前會有另一個人類的出現,冰河也很知趣地離這個外表高貴美麗、內在冷漠易怒的妖獸遠一些,將手中的包袱遞給卡妙:「師父,我……」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卡妙打斷了徒弟的話——對於一個一向耐心而仁厚的師長而言,是少見的,「我的答案一直未變。」「那麼……」冰河低下頭,「鈞天的國君,是大師伯吧?」他平和的語氣和卡妙所受的震動形成鮮明的對比:「你——誰告訴你的?」他這麼一問,無疑給了冰河肯定的答案:「果然……是這樣呢,師父也是因此,才遠離六行界的吧。」卡妙冷冷道:「這是不你該管的事,回去吧,不要耽誤我的行程。」
「怎麼不是我該管的事?」冰河,這個一向聽話又孝順的孩子,竟然第一次公開撫逆恩師的意思,「這恰恰就是我應該管的事啊。師父平日一直教導我,作為一名男子漢,要有勇氣有決心有毅力去承擔自己的義務,這便是弟子的義務,為什麼師父不讓我去?」
望著據理力爭的弟子,卡妙一時語塞,這孩子……他真的長大了呢,不再是那個時不時就要入海祭奠亡母,以求得一時安慰的脆弱少年了。可是,歲月的磨礪,並未能洗去他多愁善感的特質,而這一點,又恰恰是作為一名戰士最致命的地方。冰河啊,雖然你現在信誓旦旦說得好聽,可到時你能否真正面對發生的一切呢?為師此行,一場惡戰在所難免,一邊是你的父親,一邊是你的師父師伯,你將作何選擇?你會舍忠取孝,還是棄孝求忠呢?更不用說,六行界的局勢正一片混沌,誰是誰非亦無人能辨清,就連為師,也難在這樣的亂局中把准自己的方向,更何況是你呢?為師實在不想讓你卷入這場糾紛中,你為何就不能體諒為師的一番苦心呢,想到此,卡妙下定了決心:
「冰河,不要怪我。」
「師父?」
盡管冰河的小宇宙已有所成,但怎敵得過身為黃金守翼,各方面正處於巔峰狀態的卡妙的一擊,帶著不甘與不解,冰河倒在了卡妙的懷中。
看到愛徒倒下前望向自己的眼眸,仍是那般明亮,絲毫沒有染上凡世間一點塵埃。卡妙的心中,不禁有些傷感,也有些羞愧,也許,自己是太寵溺他了。但艾爾紮克的影子在他腦海中浮現出來,使他立刻堅定了之前的決心:讓冰河怨恨我吧,我情願用這種有失光明正大的手段,來保住我卡妙,在此世上,唯一的弟子的性命。
曲折幽深的溶洞,因為有了千千萬萬只夜螢,才沒有陷入黑暗的包圍。雖然這引些妖獸的個頭比普通螢火蟲還小,但它們聚集在一起的效果還是明顯的,並且比起螢火蟲來,它們的生命力要旺盛得多,發出的光也強得多。卡妙制成的冰棺在它們的照射下,就像一塊碩大的淡綠色水晶,美得勾人心魄。冰棺材之內,他的愛徒正沉沉地睡著,如同永眠。
這個冰制的棺柩,凝聚著為師畢生的小宇宙精華,即使幾名黃金守翼聯合起來,空手想破壞它都是不可能的,你就好好地待在這裏,等我回來。萬一,我回不來的話,明年春天,這個冰棺會自行瓦解,你也能重獲自由。這個溶洞乃本次輪回的結點所在,外人是發現不了的,你安心地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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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記憶深處
走出溶洞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回頭望望消失在夜色中的洞口,卡妙忽然感到十分的孤獨,這種孤獨從他內心的最深處蔓延開來,擴展到他的全身,以前從來不會有這樣強烈的感覺,好像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他一個人,再沒有其他有生命的東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