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楊解釋道:「是地下暗湧,說白了就是地下水,消融的冰川通過這種方式將自身的水分輸送到各條支流,然後在高原上匯集成湖,也有不少的冰河的源頭便是以這種方式形成的。下面到底有多深,卻不是我們可以勘測得到的了,但是我知道,一旦你掉入那些冰河之中,只需要三分鐘,就可以讓你永久冰凍。」
胡楊轉過頭來,犀利的眼神刻意盯著卓木強巴道:「下面的冰河之水,是低於零攝氏度而又不會結冰的,這也是一種傳統物理無法解釋的自然現象,只需用三分鐘,它可以浸濕你的全部衣物,接觸到冰水的肌膚毛孔血管立刻收縮,所有表層靜脈被冰凍,表皮失活,接著神經麻痹,深層肌肉細胞失控,你想動卻連一個手指頭也動不了,你只能用無助的眼神看著自己的身體,慢慢的被凍硬,僵化,死亡。」
卓木強巴三人心中大駭,張立面頰不自然的僵硬起來,以一種古怪的聲音問道:「胡,胡隊長怎麼會……會這麼清楚?你們,你們以前……」
「嗯」,胡楊黯然答道:「我們看見過這樣的奇觀,以三條人命作為代價。美麗,往往是伴隨著死神的……」他想起了那些失足跌落暗湧的隊友,站在水中那無助的眼神,明明只差一步就可以邁出冰河,人就僵立在那裏,再也不見有任何動作,唯一可以動的,就是那雙渴望求生的眼睛。可是,他依舊渴望再次看見這種美麗,它們出現在夢裏的次數甚至超過了隊友那熟悉的面容,這種美麗,是用筆和畫無法表達的。
四人都沉寂下來,仿佛在為那些為科學而獻身的先驅們默哀,柯克為緩和氣氛,玩笑道:「這冰作的宮殿被那些冰晶分割開來,倒也有些像蜂巢,只是莫要有這麼大的馬蜂就好了。哈,要真是蜂巢,那馬蜂豈不是要有大象一樣的體型。哈,哈。」
胡楊似乎想起了什麼,反而更加不安了,他提醒道:「沒有那樣的馬蜂,但是你們要小心,裏面可能有一種毛茸茸的小動物。它們比就算是大象那麼大的馬蜂還要可怕。」聽得三人又是一陣心驚肉跳,不知道胡隊長究竟是說真的還是在開玩笑,可是看他那嚴肅的神情,又好像不是在開玩笑。
不知過了多久,胡楊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一般,說道:「別忘了我們的目的,開始幹活吧。」
柯克應了一聲,取下卓木強巴身後的行囊,從裏面拿出工具,一些看起來可以綁在身上的布帶條,一些方形的帶繩套的鋼圈,大小8字形的鋼環,看上去像鏤空的鞋子,下面滿是鋼爪的東西,帶搖把的尖錐型鋼具等等,應有盡有。卓木強巴看著這些他叫不出名字,說不出用途的各式工具,真想每一件都詳加詢問,可他知道,時間和地點都不合適,只能看著胡楊和柯克小心的操作著。他們先用那些錐形器具在冰層打洞,然後把後面有一個洞的鋼條釘入洞中,用一些掛鉤和那些方形的東西連接起來,然後把那些布帶像穿衣服一樣套在自己身上,再用繩子把身體和釘在冰上的鋼條連在一起。卓木強巴和張立還沒看明白,柯克已經發給他們二人一人一個大布帶,並幫助他們也系好,又給他們穿上那帶鋼爪的鐵鞋套。一切准備就緒,胡楊說道:「按次序跟緊,我先從冰橋走過去,你們一個一個跟過來,我們先去中間的冰平台。特別是你們兩個新手,我不得不提醒你們,我事先沒預計到會碰到這樣的地形,對於沒有經驗的你們而言,要格外小心,從冰橋上過的時候,盡量雙目平視前方,僅用餘光看著橋面,你們手裏的升降器要握緊,一旦身體在冰橋上打滑,就死死握住手中的東西。聽明白了?那我過去了。」
卓木強巴看著胡楊拿著個類似探路的棍子,帶著繩索,好像沒費什麼勁兒就過去了,他跟著第二個,按照胡楊說的辦法,盡量看前面,手裏抓著那掛扣在繩索上的東西,也平安走過了冰橋。胡楊贊道:「做得很好。」
卓木強巴笑道:「這個很容易啊。那些盜獵分子不用安全繩也能過來吧。」
胡楊臉色一沉,嚴厲道:「別把它當兒戲,從冰橋上過,等於是和死神貼面而過。那些冰橋看上去又寬又直,好像很牢固,可是你要知道,橋面要是有大於1度的傾斜度,而你又沒穿冰爪的話,那近乎絕對光滑的路面就能讓你馬上滑下去。而且越寒冷的地方冰層越是脆,冰橋的正中要承受十分巨大的壓力,哪怕它上面形成一道頭發絲粗絲的裂縫,它便隨時都能發生坍塌,盜獵分子不要命,我們犯不著陪他們送死。」
張立第三個過冰橋,他看見胡楊和卓木強巴走得都十分輕松,心中奇怪,為什麼胡隊長不讓看橋面呢?本來這冰橋就不容易看清,還只用餘光去看,那不是更容易走錯路嗎?走到一半,他忍不住稍稍向下斜視了一眼。張立看見,那光滑如鏡的冰面上立刻出現了一張好奇張望的臉,他知道,那就是自己的面孔,但是臉以下的部位都看不見了,而頭頂的冰柱,冰棱,也都倒映在冰橋之內,透過冰橋,冰橋下方的千仞絕壁,和從絕壁中生長出來的冰晶,冰筍也都一覽無遺,再往下,就是縷縷冰霧,隱山隱水的纏繞在半壁之中,宛如白色的遊龍翱翔在天地之間。一霎那,張立突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站在有實地的冰面之上,還是懸浮在半空之中,而在這半空中,還有一張與自己一模一樣,卻顯得慌亂,無神,驚訝的臉,只有一張臉孔,浮在半空中的臉孔!
張立突然失去了方向感,只覺得自己的身體不斷的向下沉,天上的穹頂和腳下的大地都繞著自己轉圈,他好像聽見遠處傳來什麼人的喊聲,又好像什麼都聽不見,他身上的力量就好像被什麼人用注射器,一下子全都抽空了,手和腳都不聽使喚,他自己已經完全的失去了控制力。
卓木強巴看見張立突然呆立在冰橋正中,一動不動,雙目無神,他喃喃道:「張立怎麼啦?」
胡楊正在整理安全繩,聞聲一看,大驚道:「不好!他要掉下去了。」
「什麼!」卓木強巴再看時,張立已經軟軟的斜倒下去,一下子栽倒在冰橋之上,身體斜靠著安全繩,尚未滾下冰橋。胡楊大聲叫道:「柯克,去幫他一把。張立!張立!你給我清醒點,張立!聽見我說話了嗎!張立!」
有安全繩的保護,柯克帶著張立過了冰橋,胡楊抓了些冰漬,塗抹在張立頸項,讓他清醒過來。卓木強巴道:「怎麼會這樣的?」
胡楊道:「這叫懸空暈厥。人是一種奇怪的動物,大腦一直接受著站在實地才能立穩的信息,突然間,發現自己懸在半空時,大腦會發出錯誤的信號,既然是懸在半空,就一定得墜落下去,而實際上身體並沒有下墜,但大腦已經發出信號,心跳,血液流動,都為了適應墜落而改變了頻率和流向,大腦短暫失血而產生暈厥,歇一下就好了。這就是我不讓你們看下面的原因,也是我們要系好安全帶的原因,前車之鑒啊。好了,他緩過神來了。」
柯克看了一眼四周環境道:「從這個角度看,這裏更美了。奇跡,這簡直就是個奇跡。」
胡楊卻道:「不好,情況很不好,從這裏看,僅肉眼可見的大型洞穴入口就多達七八個,我們很難找到盜獵分子逃走的路線了。」
柯克觀察了一下,道:「盜獵者慌亂中,選擇的冰橋一定又大又直,這條路因該錯不了。」
胡楊道:「我同意你的觀點,但是你看清了,那個地方,這條路一直向前走的話,我擔心他們兩個過不去。」
柯克看了看胡楊手指的方向,果然,順著他選擇的路線前進,過了幾座冰橋後,有一道冰梁從中斷開,中間有一米距離得憑借人力跳過去。若是在平地,那一米距離誰都能跳過去,但是那冰梁下,是萬丈深淵,方才張立站在實地向下望了一眼,就已經失去了意識,他們如何能跳過那極限的一米距離。
這時,張立悠悠醒轉,看著卓木強巴那剛毅的面孔,迷糊道:「我怎麼啦?這是?」
卓木強巴道:「你不聽胡隊長的話,剛才暈過去了。」
胡楊用手比劃著,道:「這條路沒有問題了,我們就這樣走過去。」
他們小心的繞道而行,胡楊在前面不斷的在實地打入鋼釺,扣好安全扣,卓木強巴,張立,柯克則小心的跟在後面,出於對張立的保護,他們三人一同前進,胡楊則警告過,三人一定要一同邁腿,步調一致,任何一個人出現差錯,三個就可能一同掉下冰橋,而安全繩可能不堪忍受重負而拔出鋼釺,最後四個人一齊完蛋。卓木強巴走在三人的前面,此刻的情形讓他知道了,什麼叫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
每一步提心吊膽,連眼珠也不敢隨便亂轉,點三根煙的時間過去了,四人才算來到了冰蓋的另一端,一個巨大圓形洞穴的入口處。胡楊解下安全扣,大口的喘著粗氣,那負擔不是來自重物,而是來自內心。卓木強巴踏上實地數分鐘後,才敢回頭看去,只見短短不足一百米距離,他卻感覺走過了半個世紀。此刻再看那冰封奇觀,依然覺得它的魅力無限,可是方才置身其中時,竟然沒有感覺到絲毫美麗,胡楊說得沒錯,那動人心魄的美麗所伴隨著的,處處都是死亡的陷阱。
張立早已面無人色,方才還在不住稱贊天公造物的他,此刻只想早早結束這段經歷,然後回大醫院去作個心理檢查,看看自己是否有恐高症。
柯克收拾好自己裝束,又替卓木強巴他們除去過冰橋的裝備,催促道:「走吧,我們又要鑽地洞了。」他不願回頭,生恐自己無法抵擋那美麗的誘惑,再次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這次的洞穴冰層稍薄,不少地方已經完全的剝落,露出堅硬的岩壁,洞穴也比他們進來時寬大不少,四人都能並排通過。被冰吞噬過的岩壁,留下了各種形態,如一個個猙獰之獸,張牙舞爪的歡迎他們這群陌生的訪客。
胡楊看著他們走過的洞穴,疑惑道:「好像沒看見盜獵分子留下的痕跡,也不知道這條路對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