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亞拉法師的要求下,卓木強巴一夜沒睡,而且被要求劈了一夜木柴,第二天清晨,在眾目睽睽下,走進了亞拉法師為他挑選的一間小石屋。
亞拉法師道:「人都需要睡覺,在不睡眠的基礎上,會導致一系列生理功能紊亂,這項考察,並不能幫助你的機體變得不知疲勞,只是考察你的機體,在疲勞狀態下,能保持多久的清醒。」
這是一間石屋,亞拉法師在門窗上做了手腳,屋內空氣流通,但是沒有絲毫光亮,關上門,連一點兒聲音都聽不見,卓木強巴被綁在屋正中一根石柱子上,據說這種緊迫感可以使人更為清醒,而他的頭頂正上方,亞拉法師放了塊融冰,他與柱子之間,則隔了一床足夠厚,非常軟和的棉被。
亞拉法師交待道:「當我關上門之後,這裏會成為完全黑暗和無聲的封閉環境,在這樣的環境中,你的困頓程度被誘發到最大,但是因為站立和束縛的關系,也可以使你能調整自身的心裏緊張度來抵禦那種困乏,而這根柱子上方有一塊冰,估計每半個小時會有一滴融化的冰水滴在你的頸項部位來幫助你提神。你也可以通過計數滴落的冰水來確認你在這裏的時間。你的右手套了一個感應器,你不需要用力,只需要讓手指觸摸到感應器就行了,當你完全喪失意識的時候,也就是進入深度睡眠狀態,手指離開感應器一段時間,我們就會知道,這門也會自己打開,看看你能堅持多久吧。祝你好運,強巴少爺。」
門被關上了,在封閉的環境中,沒有聲音,沒有光,只有自己的平靜而安詳的呼吸,剛開始,卓木強巴還能保持自己的清醒,可是,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並沒有看多久,就變得無比疲憊,眼皮重重的直想向下耷拉。
卓木強巴不由想起了亞拉法師的話:「人的眼睛,一旦睜開,它就從未停止工作,它會不斷的尋找,搜集可以傳達給大腦的信息,在絕對的黑暗和絕對的光亮中,它無法得到任何信息,它便會罷工。當你在黑暗中,眼睛疲勞得無法睜開的時候,就閉上眼睛,否則,可能導致失明。」
卓木強巴已經閉上眼睛,雖然仍站立著,可是完全遁入了睡眠的姿態,在這樣的姿態下,要保持神志的清醒就更不容易了,他還有感覺,拇指依然搭在觸摸式感應器上面,可是那種沉沉的睡意源源不斷的襲來,他對周圍環境的感覺正在慢慢消失。卓木強巴仿佛又回到了莽林之中,在那一片死寂的黑暗叢林,陰暗,冰冷,沒有一點星光,連風都是靜止不動的。可是,強大的恐懼感襲來,他反複的告誡自己:「不能睡,一定要走出去,一定不能睡。」對,要堅持到底,一定不能睡,卓木強巴晃了晃腦袋,大腦感覺到一陣鈍痛,沉重無比。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卓木強巴又睜開了眼睛,四周還是一片黑暗,空氣冰涼,一絲絲寒意從鼻腔被吸入肺部,熱氣又從肺裏呼出,卓木強巴這時才明白,亞拉法師將他束縛在這根石柱上的真正用意。如果可以動一動手腳,活動一下筋骨,人為的制造一些疼痛的感覺,一定可以抵抗一些睡意,可是如今,一動不動的姿勢,正好滿足睡眠的需求。他昂起頭,頭頂也是一團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卓木強巴心想:「不是說半小時就有一滴冰水從上面滴下來嗎?為什麼都過了這麼久,還沒有絲毫動靜呢?」突然,他又想起亞拉法師告誡的另一句話:「在黑暗中,人們很快就會失去對時間的感覺,黑暗會告訴你,這個世界上,原本沒有時間。」
卓木強巴暗自心驚:「難道說,我自己感覺過去了這麼久,其實,只是過了十幾分鐘,還不到半小時麼?」亞拉法師的話依舊回響在耳邊:「一次良好的睡眠,你會感覺剛閉上眼睛,然後再睜開,天已經亮了;而一次痛苦的睡眠,你輾轉反側,已經過去半天,而黑夜的星辰依然閃爍,好像時空凝固。」
卓木強巴又無奈的閉上了眼睛,沒想到,挑戰人類的極限,並不是絕水絕食,僅是簡單的挑戰睡眠,就有這樣大的難度,這還僅是試驗性的資格認證,連這個都無法堅持下去,還談什麼密修。有莽林的經驗,卓木強巴知道,必須依靠痛楚,才能緩解睡意,可是,如今雙手被縛,背上還塞了一床棉被,如何才能制造痛楚呢?卓木強巴咬緊了自己的下唇,嘴裏,一股濃鬱的血腥味,那種微鹹,有些回甜的特殊味道,每個人都能察覺出,卓木強巴閉目凝思著:「出血了,我已經咬破了嘴唇麼?可是,為什麼沒有痛的感覺,感覺好輕微,啊,難道我真的要睡著了?」亞拉法師說過:「在深度睡眠中的人,就算用針紮也不會醒來,因為你的意識已經自我關閉,通過動物神經傳達給大腦的信息通道被阻斷,你感覺不到疼痛。良好的睡眠,等於對自身的一次麻醉。」
頂著棉被的卓木強巴開始頻頻點頭,他自己也知道,這樣下去不行,可是,手腳,整個身體,都開始不聽使喚,大腦裏的意識在逐漸模糊。就在此時,像一根針,從背脊骨紮了進去,隨後,一陣冰冷刺骨的感覺,在全身泛化開來,卓木強巴猛的一驚,突然又恢複了清醒,回憶起剛才的感覺,他知道,第一滴冰水,已經滴在了自己大椎穴附近。可是沒多久,體溫很快將冰水的寒意全部驅除,柔軟的棉被給肌膚帶來柔和而溫暖的摩擦,卓木強巴用盡辦法,意識還是在一點一點的消失。沒想到,這種突然的冰水提神,就好像一次性將體力透支,反而更容易疲倦。
抵禦這種將睡不睡的感覺,就好像走在一根極細的鋼絲上,要用盡全身力氣來控制平衡,可鋼絲下面並不是萬丈深淵,而是厚厚的棉被,無數的美女,豐盛的食物,要在這樣的鋼絲上呆得長久,實在難於登天。
卓木強巴終於領會了密修的奧義,同時明白為什麼亞拉法師說密修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要抵禦痛苦並不難,只需要一顆堅定勇敢的心,可是,要抵禦溫柔,需要付出的忍耐力,就非人人都能做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卓木強巴感到眼前一亮,他趕緊睜開眼睛,眼前明晃晃的一片,許久才恢複視力,那道石門,竟然被打開了!卓木強巴無力的垂下頭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憊。
卓木強巴是被張立和嶽陽架出石屋的,連他自己也無法相信,為了抵禦睡意,竟然耗盡了他全身的力量。從張嶽兩人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們對卓木強巴的表現很失望。陽光下,亞拉法師笑吟吟的看著卓木強巴,拿著手中的計時器道:「五十六分鐘,不錯了,已經很不錯了。」
唐敏為卓木強巴拭去嘴角的血跡,關切道:「怎麼會弄得這麼慘?」卓木強巴沒有回答唐敏,心中只是想:「居然才堅持五十六分鐘,怎麼感覺就像在地獄裏呆了好幾年。」他突然看見遠處,呂競男正往回走,他問道:「法師,教官也接受過類似的試驗麼?」
亞拉法師道:「哦,沒有,這是當年我開始密修後,自己想出來的一種資格認證辦法,因為不能通過大師們的同意,所以我把它稱作試驗性認證,除了我,你是第一個接受這種試驗認證的。」
卓木強巴問道:「那麼當年,法師你自己,堅持了多長時間?」
亞拉法師道:「因為當時我已經擁有了密修資格,並正式開始密修,所以我堅持的時間要稍微長一點——」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個小時?」卓木強巴問道。
「不,是三天。」
卓木強巴感到一陣虛脫,頭一垂,再也無力抬起來,他,已經睡著了。
醒來後,已經是黃昏,卓木強巴再也不提密修的事情,正如導師曾告訴過他一樣:「有些事情,需要天賦,人力不可強求。」卓木強巴自知之明,如果說鍛煉外部的肌肉力量,他或許能達到中上,但是密修,自己的資質只能說平庸,甚至是低劣。誰知,亞拉法師找到了他,亞拉法師道:「如今,先把基本的科目學好,這才是你需要學的東西,如果這次考察結束之後,強巴少爺還想進行密修的話,你可以去色拉寺,一零九號禪房,找丹珠法師,就說是我讓你去的。丹珠法師算不上密修者中的第一人,但他絕對是密修者教師中的第一人。」
卓木強巴不知是喜是憂,心中對亞拉法師又多了幾分感激。此後幾天,他們開始恢複性訓練,同時在醫院接受一個月的身體恢複治療,並且每周一,三,五,七,都要到專業心理醫生那裏接受心理恢複治療,要求他們堅持半年甚至更長時間。
在剛開始恢複的幾天裏,大家吃飯的時候,發現卓木強巴拿著筷子老打架,有時連夾菜都夾不穩,嶽陽好奇的問道:「強巴少爺,你的手怎麼啦?」
卓木強巴冷靜的答道:「手抽筋。」
嶽陽更加奇怪了,問道:「怎麼會抽筋的?」
卓木強巴面露恨意,一字一頓道:「罰,抄,一,萬,遍!」張嶽二人居然歡欣鼓舞,顯得非常高興,卓木強巴哭笑不得。
一個月後,國家另外有科考項目,艾力克要回歸國家隊,臨別前,大家聚在一起,依依惜別。餐後歸眠,卓木強巴又來到他和艾力克第一夜談話的地方,星空依然璀璨,艾力克依舊矗立在微寒風中,遠遠注視著燈火明滅的軍營。「你也在這裏啊,毛拉大哥。」卓木強巴道。
艾力克輕輕歎息著:「是啊,相處了這麼久,突然就要走,總是有些緬懷。不過也該走了,我能教的都已經教給你們了,剩下的路,就靠你們自己去走了。」
卓木強巴道:「謝謝你,教會我們這麼多知識。」
艾力克示意卓木強巴,在以前那方石墩上坐下,兩人並肩坐了,艾裏克道:「強巴少爺,通過這麼長時間的相處,我覺得吧,你真正要尋找的,似乎不只是藏獒而已。」
卓木強巴道:「哦,為什麼會這樣認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