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木強巴扭頭看了張健一眼,這個皮膚黝黑的健碩男子,看起來比張立還結實,很難想象他曾經得過癌症。
張健自顧自道:「醫病花光了家裏的積蓄,我妻子提出離婚,就離了。」
卓木強巴瞪了他一眼,張健道:「我不怪她,她還年輕,需要繼續生活,還好我們沒有小孩。只不過,她走了之後,就我一個人,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床單是白色的,我想,我的一生,就這樣結束了。黑暗來襲,那種孤獨最是恐怖。這個時候,是教會裏的兄弟姐妹們來幫助了我,他們為我祈禱,告訴我,主不會拋下任何一個不幸的人;信奉主,向他祈禱,他會在你心裏傳播下道的種子,使你得救。」
卓木強巴心中咯噔一下,他剛剛從那種孤獨寂寞的恐懼中擺脫出來,張健的話不禁讓他回想起那個自己被堵在門口的小旅館,如果那時候有人向他伸出幫助的手,他會不會也和張健一樣?
張健卻不知道卓木強巴的心思,只是繼續道:「剛開始的時候,我並沒有懷著一顆崇敬的心,只是希望能在教會得到一點幫助,後來我住院所需的費用,也確是兄弟姐妹們幫我湊的。曆時五年,我做了七次化療,醫生說,我能活下來是奇跡,如今我的體內已經找不到一丁點兒癌細胞了。或許你說得很對,神是不存在的,但那有什麼關系?當我那些兄弟姐妹們向我伸出手時,我能感覺到溫暖的存在。我愛他們,一如他們愛我;我需要他們,一如他們需要我。我們在主的光輝下,彼此互助關懷,彼此相親相愛,這才是我信奉的。」
張健轉頭道:「胡隊長曾告訴我,人是一種社會性動物,在同一個環境中生存,他們渴望交流與分享,相互依賴著存活。一個人想獨自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那很難。看見那些山峰了嗎?強巴少爺,」張健手指遠山,道,「為什麼它們都是金字塔樣式呢?它們之所以那麼高,正是因為它們層層疊疊,沒有金字塔塔基的鋪墊,那山頭又怎能巍峨?若~塊岩石,只有棍子粗細,它能長多高?一百米,兩百米?它怎能拔地而起上千米,直插雲霄?人也一樣,都市的鋼筋水泥,讓我們默然如路人,但我們心裏始終渴望著被別人信賴,被別人需要,像一個大家庭一樣和睦地生活。我們的教會就是這樣一個大家庭,在這裏,你至少不會感到孤單。當我心情煩悶的時候,我就看看舊約,煩惱便會漸漸消退;每當面對困難抉擇的時候,我也在聖經中找尋答案,在裏面可以找到所有問題的答案。」
卓木強巴不禁笑了笑,似乎所有的宗教典籍都是一樣的,在裏面可以找到任何答案,解決所有問題。如果說可以解決所有問題,那麼,只需要一個宗教、一本經典就可以了啊,為什麼還會產生如此多教派,彼此還相互征伐?
張健眺望道:「人們都是這樣,在危難的時候就希望得到救贖,在平淡的生活中就渴望發生奇跡。人們需要信仰。」
那最後一句突然和卓木強巴的記憶重疊起來,那個聲音在心的深處說:「孩子,人們需要信仰。」
「嘿,張健。」遠處有人呼喊。
卓木強巴尋聲望去,有兩個人從山坡另一端向他們靠攏。
「你在那裏看風景啊!」另一人大聲道。
張健也大聲回應道:「你們兩個,巡山結束了啊!」
待兩人走到近處卓木強巴才看到,其中一人年紀偏大,約五十出頭,頭上微微謝頂,額前有三道又粗又深的皺紋,一副黑色塑邊圓眼鏡,使他看起來更顯年長,走路小心翼翼;而另一人,看起來則比張健還要年輕,頭發蓬亂,大步搶行,像是剛從建築工地下來的工人,胸口掛了個大的單反數碼相機,走路的時候兩手捧著相機,似乎隨時准備拍攝。
「喲,定明,那是只什麼蝴蝶?好漂亮!」待張健向那名年紀偏大的中年人詢問時,卓木強巴才看到,那人肩頭停落著一只蝴蝶,正徐徐扇動翅膀,顯然將那人肩頭當做了棲息之地,難怪他走路小心翼翼,原來是怕驚飛了蝴蝶。
叫定明的中年人道:「你旁邊是新來的朋友麼?」
未等兩人走近,張健又迫不及待地朝兩人道:「強巴少爺來了!是強巴少爺!」
「噢!」那兩人疾走了兩步,近距離看著卓木強巴,那位年輕的笑道:「久聞大名了!」
而年長的則先伸出手來,道:「卓木強巴學長,你好,我叫黎定明,是方老師的學生。」蝴蝶迎風而起,繞著黎定明旋了一圈,翩然飛走了。
「咦!」卓木強巴趕緊捉住黎定明的手,倍感親切,聽聞對方叫他學長,問道:「你是哪一屆的?」
黎定明道:「小你一屆,常聽方老師提起你。」卓木強巴道:「那你今年……」
黎定明道:「過了夏天就三十八了。呵呵……」他摸著額上的皺紋道:「或許看起來要老一些,這都是瞎想,愁得。」
卓木強巴道:「那你也是專門研究犬科動物的?」
黎定明道:「不,我專攻兩棲類動物。聽老師說,你們這次出去,碰到了不少罕見的物種。」
卓木強巴道:「原始叢林嘛,肯定還有許多未被發現的物種。」他見那名年輕的和張健聊了幾句後,就在一旁安靜地站著,便問道:「這位是……」
張健正准備介紹,那人自己搶著道:「我和張健一個單位的,都是胡隊長介紹來的,我叫孟浩然。唐朝有個詩人,孟浩然,他跟我同姓同名。」
張健在一旁打趣道:「你就吹吧,是你跟人家同名同姓好不好?」
卓木強巴道:「你們是哪個單位啊?」
張健道:「我是地質大隊的,他壓根兒不是我們單位的,他是高山攝影家,是自由職業者。還有嚴勇他們幾個,以前我們都在胡隊長手下幹過。」
盂浩然嘿嘿一笑,道:「說好聽點是攝影家,其實就是一閑人,哪兒熱鬧我就往哪兒湊。凡是與西藏雪山有關的,我都感冒。」說著,把他剛拍攝的數碼相片播放給卓木強巴他們看。
黎定明道:「回去了,今晚該開齋了。」
張健朝卓木強巴一努嘴道:「今晚不開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