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喃喃道:「這是什麼?」
嶽陽道:「每塊石頭上都有,都是這些內容,完全一樣。」
亞拉法師從亂石堆中走出來,含笑道:「是尼瑪。」
「尼瑪,尼瑪堆!」卓木強心頭一震,他曾有所懷疑,但是不敢肯定。首先,這裏的尼瑪堆是紅色的,其次,上面的碎石各種形狀都有,與常見的扁平尼瑪石也完全不同,刻下的字體也和常見的尼瑪不一樣,倒有些像在地獄之門看到兩處尼瑪堆。
亞拉法師解釋道:「上面刻的是偈文,用現代的話翻譯過來,應該這樣解釋——我站立著!我存在!我驕傲!我是唯一!」
胡楊隊長忍不住道:「我思故我在?」
亞拉法師微笑道:「不錯,這能說是古人質樸的我思故我在的哲學思想,但它更像是一種誓言,表達的是不懼死亡的決心。這些尼瑪堆,便是墓碑。」
「墓碑?」卓木強一時無法理解。
亞拉法師道:「沒錯,與你印象中的尼瑪堆不同,是嗎?不是白色的,只寫有六字大真言的尼瑪石……」他歎惋道:「其實,你可知道?藏民的白石崇拜,來自於遠古,在六七千年前的石器時代,就使用白色的石頭為工具,兩千多年前有了文字之後,便已在白色的石頭上寫下思念的話語,祈求神明的祝福。尼瑪石上的六字大真言,則是密教在藏區廣為傳播後,才形成了今天人們看到的石堆和經牆的。」(文'心'手'打'組'手'打'整'理)
法師接過卓木強手中的尼瑪石,神情肅穆道:「這種寫有密語的尼瑪石,是古人為紀念勇士刻寫的墓碑。當勇士們因為戰爭而死亡,無法辨認屍體,或者根本找不到屍體,活著的人便統計人數,以沒有刻寫名字的墓碑表示對英靈的悼念。他們深信,勇士的靈魂蘊藏在堅硬的白石核心,因而在白石上鐫刻下格言,用以超度亡魂。這每一塊石頭,都代表了一條性命。」
說完,他莊重地將尼瑪石放回了尼瑪堆,口中念誦經文。
「你怎麼知道的?法師。」嶽陽好奇問道。
亞拉法師道:「強巴少爺家傳的古經中不是記載著嗎?先哲們渡過暗無天日的地獄,十中存一,活著的人們相互攙扶著走向聖地的深處,找不到同伴的屍骨,便用血染的尼瑪石,刻下生命的格言——我站立著,我存在,我驕傲,我是唯一!」
我站立著!我存在!我驕傲!我是唯一!四行古文中,隱藏著怎樣的慷慨與激昂啊!
卓木強再次放眼望去,那密密麻麻的尼瑪堆,成百上千,而每一處尼瑪堆,又都是由千百塊石頭堆成。這裏究竟堆積了多少無名烈士碑?
刹那間,矗立在尼瑪堆中的人們,感到了自己的渺小,腦海中仿佛浮現出一千年前那幅畫卷:為了埋葬黑暗而從地獄冥河中漂流過來的人們,十中存一,活著的相互攙扶,登上了這片高地,放眼一片充滿死亡的森林和那埋葬了無數同胞的黑色海洋,還將繼續前進,只能將對死者的哀思,寄托在如同被血染紅的小小石塊之上,將心中的思念鐫刻,堆放。隨後,又相互攙扶著,向著漫無邊際的黑暗深處前進,前進……
張立道:「哇!那不是死了好多人?」
「不是死在這裏的,應該和我們一樣。」嶽陽遙指大海的方向,張立頓時緘默。
卓木強漫步在如塔林一般的尼瑪堆中,心情猶如踏入墓地,凝重、肅穆。
每一塊石頭,都代表著一條生命,古人擁有的勇氣和決心,讓他更加堅定自己的信念,在心中默道:「沉睡於地下的先哲們,你們可知?一千年後,又有一群人,踏上了與你們相同的路。」
張立突然說道:「既然有尼瑪堆,說不定這附近就有人居住,我們就快要找到戈巴族人了!」
「不!」嶽陽指著最上層的尼瑪石,上面的古文已風化剝落。他道:「地下海的洋流,保持著同向的穩定性,將穿越地下海的船只送到臨近的地方,一千年前的古人,也是從這裏,踏上了他們的香巴拉之旅。別忘了,這些尼瑪石可是致密的火山岩,比花崗岩更為堅硬,從它們的風化程度看,大概已經放了一千年了。也就是說,那些古人走進森林深處之後,便再也沒有回來。」
卓木強在尼瑪堆中靜默片刻後,低聲道:「我們也立一個尼瑪堆吧!順便把王佑葬在這裏。」
大家齊動手,打眼埋藥,准備炸幾塊紅岩當作原材料。張立一邊打眼一邊抱怨道:「這些岩石這麼硬,古人是怎麼取下來的?他們又沒有炸藥!」
胡楊隊長道:「你沒看到嗎?那些尼瑪石有被燒過的痕跡。將岩石燒到很高的溫度,然後用冷水一潑,岩石便會自動裂開,這是古人的智慧。」
安好引線,一行人退避到遠處。胡楊隊長擔心道:「響聲會不會驚動其他動物?」
肖恩道:「不會,如此巨大的響聲,別的生物只會被嚇跑。按吧!」
「轟」的一聲巨響,紅岩被炸裂一個坑口。他們取到不少紅色岩石,並將王佑放入坑中,又蓋好那些碎石,並選取了其中形狀較工整且夠大的,為那些葬身在黑暗世界的人另搭一座尼瑪堆。
我站立著!我存在!我驕傲!我是唯一!一樣的古文體被刻上了尼瑪石,每個人都認真地雕刻著,雖然歪歪斜斜,但絕對一絲不苟。
「戰友李慶宏長眠安息於此。」嶽陽看見,趙祥刻下了古文之後,又刻了一排字,刻完之後,拿在手裏長久地端詳,神情戚然。
他忍不住撞了撞趙祥,詢問他發什麼呆。
趙祥苦笑道:「今天,我們為他們立碑。明天,誰來為我們刻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