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平,現在開始,我們要麻煩他最後一次,你准備好了嗎?」
Ⅳ
來夢因為自己的慘叫聲而醒了過來,她像發條一樣彈了起來。來夢坐在又舊又大的沙發上,並且弄清楚了自己是在三樓的房間裏。她的目光被站在床前的人影吸引住,那個穿著睡袍的男人回頭看了她一眼。
與其說那個男人消瘦,不如說是被腐蝕了來得貼切:沒有活力的皮膚帶著青黑色,甚至可以說是粘土的顏色;兩睛雖然有光芒,卻像是聚集在屍體上的夜光蟲的光芒,無從判斷他到底有幾歲。來夢又尖叫了一次,房間的主人則很厭煩地挑了一下眉毛。
「你不必叫得那麼大聲嘛!因為這顆心可是你名義上的父親、身體可是你親生父親的呢。」
那不是聲音,是強行侵略來夢意識的精神波,強烈的不愉快及厭惡感瞬間湧了上來。來夢深呼吸了一口後,只用一句話就否定了對方說的話。
「騙人!」
「我沒有騙你。我就是你的父親。告訴你事實卻不相信,真不是個好孩子。」
來夢吞了一口口水。這個聲音……不,應該說是這個像是在嘲弄、看不起她的精神波,刺激了她的記憶,來夢仿佛倒退了三千個日子,回到了幼兒的時候。切開夜空的汽笛聲複活了,來夢又重新注視著房間的主人。
「你是那時候的可怕叔叔……!」
「雖然我不情願被你那麼形容,不過……我很高興你想起我了。對了,從前讓你坐上夜車的就是我喲!」
「可是不對,叔叔不是爸爸。爸爸是個比你更溫柔的人,對媽媽和來夢都很溫柔,一點也不可怕。」
「他當然溫柔。不知這一切的時候是打從心底溫柔,知道之後則是演技。不過即使是演技,我也沒有資格責備他。」
惡意與憎恨的波動勒緊了來夢,她又再度感到呼吸困難,她真想就這麼累得坐在地板上,用手把耳朵捂起來,但是她沒有這麼做,她反而後退一步,想找出可以逃跑、或是反擊對方的機會。來夢不想成為膽小鬼。
她的手肘碰到了書桌,堆在上面的東西掉了一些下來,發出不小的聲音。來夢看了那些東西,嚇了一跳。
那是銅版畫。來夢雖不是非常清楚這類的名詞,然而她彎下身子撿起來的,確實就是銅版畫。那上面描繪的種種景物,對來夢來說都似曾相識:有蒸氣機關車的版畫、貓的版畫、還有巨大的月亮和草地的版畫……這些在來夢的腦子裏,開始組合起拼圖來了。
「怎麼樣?這些風景很眼熟吧?沒錯,你在這裏看到的東西全都是我制造出來的。我只要把兩張銅版書重疊,就可以讓兩個空間重疊起來。」
來夢看銅版畫看得出神,因為她不想和面前這個男人互相對看。這時,她只覺得身上所有的能氣好像都消耗光了一樣。
「比方說,把一張畫著大貓的銅版畫,和另一張畫著風景的銅版書重疊在一起,就會出現不可能存在的光景和世界。很有趣對吧?」
波動笑了,卻馬上停了下來。
「但是,這一切不過只是象征和產物罷了。無論是銅版畫、拜蛇教的咒語、七大天使的雕像,都只是讓那股『力量』發揮作用的小道具罷了。不管是叫出惡魔也好、召喚惡靈也好,然而惡魔知道自己是惡魔嗎?被人類說『你是惡魔』,除了相信還能怎麼辦呢?『力量和認知一定是一體的』,這並不是絕對的,不是嗎?」
男人的波動繼續說著來夢難以理解的事。
「所以我要親自讓拜蛇教以邪教的名義複活,讓它成為支配這個世界的律法。以往我都是窩在自己創造的小小世界中不斷地研究、構想,現在,實現它的日子終於來臨了!」
房間的主人張開嘴巴微微地笑。
「但是很可惜的,失去肉身的身體實在有太多的限制,這個身體也快要不行了。青年性癌症的體質,只要是兄弟早晚都會會作,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會把來夢你叫來這裏。」
來夢嚇得想縮起身子,卻無法自由行動。
「所以來夢啊!我要取走你的身體。八年前我就證實,你的身體要比我來得容易和『那個』同步。我把你帶到這間屋子來的時候,不、從創造出這間屋子和這個異世界開始,一切就都已經准備就緒了。」
來夢好不容易往後退了一步,恐懼感又加深了一些。這件事,來夢和房間的主人都很清楚。
「來夢啊!你把一件事情給忘了,不……應該就是我故意不讓你記住才對。你在八年前來過這裏一次,然後從這裏回去的時候,和我一起坐上了那列車,看見了七座雕像。」
來夢有一大半沒有聽進去。救我,耕平哥哥!你向我保證過了不是嗎?你說過「交給我」不是嗎?
「你會看見那七座雕像,不是要『前往』哪個地方,而是在『回去』的路上。雕像是用來分隔兩個世界,也就是像『門柱』一樣的東西,你懂這個意思嗎?如果照拜蛇教的教義來說,當時米迦勒就已經在我的裏面了。然後奧諾維就沉睡了,不知道在哪裏沉睡著呢……」
突然,一陣巨響,是門被打破的聲音。看起來像是桃木制的門板被斧頭從外面敲碎,從破洞伸進來的手臂,把門把附近的門閂打開了。兩個年齡相差得比父子還遠的男人,滾進了房間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