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要提供假身份證的人,因為這種人多半身上都有點什麼破事。而且,你大概不知道,『cat,cat』的服務生都得是模特,她太矮了,只有一米六,跟別人站在一起,她就像只毛沒長齊的小雞,一點兒都不起眼。」劉露眼神茫然,帶著某種懷念的情緒說道。
「你跟她很熟嗎?」
「可以算吧。她欣賞我。」劉露溫和地說。
莫蘭想不出不男不女的劉露身上到底有什麼可以讓張月紅欣賞的,所以她只能說:「是嗎?」
劉露的眼睛在莫蘭臉上瞟來瞟去,好像想找到一個著陸點,最後,他找到了她的眼睛。
「她欣賞我的勇氣。」他停頓了一下,才說下去,「小姐,其實你看出來了,我是個男人。但我喜歡扮女人,大部分時候我覺得自己本來就是個女人,所以等老婆死後,我就把原來的工作辭了到『cat,cat』跳爵士舞。我原來是醫生,精神科醫生,我曾經想用心理學挽救自己,但沒有成功。所以我最終放棄了。40歲才終於改行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拋棄一切做自己想做的事。」
勇氣。這的確需要勇氣。
三言兩語就道盡了他的一生,雖然說得隨意輕松,但莫蘭沒聽到一丁點兒灑脫和開心,只有無盡的悲傷、落寞和無奈。她望著劉露那張線條柔和、過於女性化的臉,心裏泛起一絲酸楚,原先的厭惡之情漸漸消散。
「那一定很難。」莫蘭輕聲道。
「還好啦。人總得學著生存。」劉露停頓了一下,「你剛剛好像問我,她有什麼地方怪?」
「是的。」
「其實,她讓我想起了我自己。小姐,我想做一個女人,而她想回到17歲。我們都是同一種人,都是那種不顧一切想要糾正錯誤的人。在我,是上帝犯了錯;在她,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她從沒說過,但她的眼睛告訴了我一切,我知道,她以前一定受過很大的創傷。」劉露歪著頭注視著虛空中的一個點,「按照我的經驗,墮落總是有理由的,小姐。」
墮落總是有理由的。
莫蘭沒有答話。
那番話好像耗盡了劉露的體力,他伏下身子,趴在玻璃隔板下面的桌面上休息了一會兒,隨後他用一只手費力地撐著腦袋,問:「能不能讓我再看看那張照片?」
莫蘭把照片再度貼到玻璃上。
「是她。是她。」他仰起頭,盯了很久,最後說。
莫蘭從他的語調中聽出一些特別的東西。
「能不能跟我說說她?」莫蘭問。
「其實我不算了解她。」劉露搖了搖頭,「我至今都不知道她幾歲,叫什麼名字,她家裏有什麼人。她從來都不說。」
所以他才沒去認屍,雖然他跟她關系那麼好,其實他仍然對她一無所知。
「你問過她嗎?」莫蘭問。
「沒有。那是沒有意義的,如果她想說,她會告訴我。」劉露露出一絲笑容,莫蘭發現,他其實很喜歡這個話題,每次不等莫蘭開口問,他就自己說了下去。
「有一陣子,我們經常在一起。那是六七年前的事了。我們關系不錯,是很好的朋友。那時候她在『莎莎』上夜班,跳豔舞。她跳得不好,沒有舞蹈基礎,但因為她很會笑,所以不少人都喜歡她,她在那裏很受歡迎,小費也很高。所以她很開心,她本來以為她這輩子都會這麼無憂無慮地過下去,但可惜她不走運,『莎莎』很快就關掉了。因為有人在包房裏亂搞被抓住了,這種事誰也沒辦法,鐵證如山,所以『莎莎』就被封了,她也就失業了。」
「後來呢?」
「她來求我幫忙,我也幫不了她,『cat,cat』又不能要她。我只好介紹她到美術學院當肖像模特,但是她幹不了那個,一動不動被人畫她受不了,後來她就只好自己想辦法了。」
莫蘭掙紮了一會兒,問道:「她後來是不是以賣淫為生?」
「應該是吧,否則她租不起那套公寓,而且她也沒有別的謀生能力。」劉露冷漠地說。
「她有沒有跟你提到過她的客人?」莫蘭試探地問道。
「有,經常說起。她喜歡談論男人如何喜歡她,如何讓她過好日子。這並非完全是謊話,的確有很多人喜歡她。」
「你知道六月大樓吧,就是她後來住的那棟樓。」
「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