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笑著回答。
放心啦!萬一發生什麼事我一定會全速逃走,不會讓民警抓到,因為他們的車子根本追不上!
一段無聊又不值得一提的對話,然而卻是他與妻子的最後對話。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當初會不會說些更有意義的話呢?
如果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的話
後悔化為銳利的鉤爪,撕開了他的胸膛。沒錯,如果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他一定會取消假日出勤,陪伴妻兒一起出門。假使自己在場,哪怕對方是一整支裝甲旅,他也會保護他們,不讓他們受到傷害。
沖著自己而來的憤怒,熾烈地灼燒著馬利諾夫全身。
都怪你放棄妻兒選擇與成堆的文件為伍!都怪你把工作上的義務與責任當成最高原則,對妻兒的義務與責任卻草率馬虎!造成這種結果的不就是你自己嗎?
馬利諾夫同志,夫人與公子,請問您想先看哪一邊?瑟連柯問道。
聞聲轉向瑟連柯那張眉毛粗濃、浮現同情及畏懼的臉龐時,馬利諾夫這才發現自己已經來到醫院了。
啊,這個嗯,先到內人那邊去
馬利諾夫一面回答,一面對自己不知於何時下車感到詫異。這裏確實是皮優托爾布拉索夫醫院的大門沒錯,身穿白衣的男女忙碌地在眼前來回穿梭,醫療場所特有的對話也片片斷斷地充塞於耳。
幫七○二病房的患者准備點滴!
五五四病房的老人預定明天出院!
九○一病房的安哥拉人好像有什麼要求,但是語言不通,有沒有葡萄牙語的口譯人員?
一一六○病房的患者想知道病名,不曉得主治醫師的意見是?
馬利諾夫感覺自己就像是飄蕩在大海裏的船只一樣,所有的現象對他而言都缺乏真實感、缺乏存在感,簡直就像是即將醒來之前不斷重覆的惡夢一樣。
原來妻子、兒子、家庭是把自己拴在現實世界的錨,馬利諾夫突然有了這番領悟。
真是可悲,人總是在失去之後才能體會到事物的真正價值
就在這裏,同志。瑟連柯低聲說道。
鐵門在陰沉的聲響中開啟,隨著方形的光芒切開黑暗,所有的一切也跟著在光線底下浮現。瑟連柯按下了太平間的電燈開關。水泥天花板、水泥牆壁以及水泥地板、環繞著幾十張覆蓋白布的床,這就是裏面的光景。
雖然不致於裹足不前,但馬利諾夫卻不由得感受到一股壓迫感。這裏是排拒生命的無機物的堡壘,有機物的存在全屬異端。伊卡德莉娜也因為還原成無機物了,所以才有資格留在此地。
馬利諾夫回頭看了民警警長一眼。瑟連柯以沉默的指示回應了沉默的質問。
KGB探員像個自知酒醉的人似地,踩著機械化的沉重步伐走過去,抓住白布的一角。起先他有點猶疑不定,接著才毅然決然地將白布掀開。
他看見妻子的臉,那張臉就像月光映照下的白雪一樣白皙通透,沒有任何表情,宛如由白色玻璃所打造的臉龐。
伊卡德莉娜亞麻色的頭發上還沾附著顏料似的血漬,馬利諾夫以顫抖的手指撥開那絹絲般的頭發,看到從妻子耳朵上方穿入的紅黑色槍傷。仿佛瞪著傷口就可了解一切似的,馬利諾夫凝神注視著。
子彈呢?
過了不久,馬利諾夫從僵硬的口中擠出這個問題。
還沒取出。
還沒取出!
語氣相當嚴峻。
為什麼?
因為還需要取得您的司法解剖同意,同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