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力克在腦海裏描繪這梅特拉的容貌身影。他不像布魯諾一樣有著均勻的體格,也不像馬格魯斯一樣有著健壯勇猛的身材,他的身高和體格都在平均標准之下,只有一副松垮而肥胖的身體,外加讓人懷疑是否罹患了肝病的慘黃臉色。他的眼睛細小,透著鈍重而灰色的光,總是戰戰兢兢地窺視著別人的一舉一動……
「先不說他的外表,他在船上幫得上忙嗎?他是船員還是商人?」
聽到霍琪婆婆的問題,一開始艾力克有些遲疑,最後還是認命回答,因為自己大概在無意識當中脫口說出了心頭想著的事情。他夾雜著歎息回答道:
「唉,完全幫不上忙。」
「雖然沒有才能,但是是一個勤勞而老實的人?」
「他是一個懶人。他不會主動做任何工作,交代他做的事情也做不好。古斯曼先生好幾次想解雇他,布魯諾和馬格魯斯也老是嘲笑他。他對金錢也沒什麼概念,經常和小額公款的遺失扯上關系。我已經記不得有多少次為了他向別人低頭道歉了……」
霍琪婆婆故意不解的偏著頭。
「這麼說來,艾力克,你還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你為什麼還要袒護那麼窩囊又一無是處的男人?」
艾力克在口中嘟囔著,但是最後還是得回答。「為什麼要袒護那種人」這個問題,他已經不知道被問過多少次了。
「如果我棄梅特斯於不顧,那家夥就真完蛋了。像他那種一無是處又懶惰的人,不要說琉伯克,在漢薩兩百個城市當中都沒人會願意雇用他。大家都知道這件事,我想梅特拉自己也知道。」
「所以你認為他不會背叛你,你是這麼想的吧?」
霍琪婆婆向他確認,艾力克默不作聲地點點頭,霍琪婆婆見狀不禁嘲笑他:
「原來如此,你這種行事方式不被背叛才奇怪,因為再也沒有比受人恩惠更讓人厭煩的事了。」
霍琪婆婆似乎忘了自己有恩於艾力克。
「我想我大致上可以理解你想說的話,可是不這樣做,我又能怎麼辦?梅特拉已經有老婆孩子了,要是棄他於不顧,他的老婆孩子就要餓死街頭了。」
霍琪婆婆不理會艾力克的辯解。
「那麼在最後那一刻,在你耳邊低語又砍斷了手腕上繩子的人,是他們三個人當中的哪一個?」
在艾力克眼中,霍琪婆婆的臉像是忽然突然變成一幅畫布,浮現起昨晚的光景。黑暗的天空、比天空更漆黑的海面、在狂風當中擺蕩的單桅帆船。雖然是一艘只有十名船員的小船,但是對艾力克而言,那卻是他有生以來第一艘得到的海上堡壘。四個男子在被潮水打濕的甲板上,當中三個人企圖將另一個男人推落海中。
「是梅特拉。」
石砌暖爐裏的木柴燒‧了開來,火星飛散半空。小白的視線有一瞬間追逐著火星的軌跡而去,但是隨即又回到了艾力克的臉上。
「梅特拉,哦?是這樣嗎?沒想到一無是處、一身肥肉又幫不上忙的梅特拉竟然那麼機靈。你不覺得以那個家夥而言,這件事未免做得太漂亮了?」
霍琪婆婆的語氣中夾雜著歎息,就好像她非常了解梅特拉這個人一樣。艾力克感同身受,不禁將上半身往前探。
「我有件事想問你,請你告訴我。」
「什麼事?現在輪到我被質問?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什麼本末倒置?我們又沒有分配角色。就算借用一下你的智慧總可以吧!因為我搞不懂,梅特拉為什麼要砍斷我的繩子,都到那個節骨眼了。」
「這個嘛……」霍琪婆婆做出思索的樣子,一邊撫摸著黑貓的頭,「有沒有可能是那個叫布魯諾的男人做的呢?可是那也說不通,因為他當時是存心惹你的吧?」
「存心惹我?」
「他一直到最後都不放過嘲諷你的機會,那正是因為他覺得不會有人幫你——沒想到現在你卻獲救了。如果不是確信你必死無疑,他只要考慮到你回去找他複仇的可能,應該就不會開這種低級玩笑吧?」
「那麼馬格魯斯呢?」
「他之前跟你的交情雖然不是很好,但是很可能他不是那麼壞的人,在最後一刻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心生畏懼,你真的能夠確定幫你的不是布魯諾也不是馬格魯斯嗎?」
「……沒錯,無論如何,在我繩子上切開裂縫的就是梅特拉。」
「既然你是聽到對方的聲音之後做了這樣的判斷,我也沒有理由否定你。那麼話說回來,如果是梅特拉的話,為什麼他在最後那一瞬間要幫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