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石佛鎮

 亦農 作品,第42頁 / 共6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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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夢魘

為人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門。這句中國老話不是沒有道理。害人者必將受到良心譴責,半夜無眠,唯恐猛鬼上身;即便入眠,也有惡鬼無端闖入夢中……白天黑夜都不得安生。

傍晚的時候,12歲的白娃聽說爺爺回來了,便特意一個人從富春堂趕到石佛二中來。白軍儒心情不好,胡亂應付幾句孫女關於省城的問話便回書房去了。這讓白娃感到非常失望,一往那個和善而富有耐心的爺爺咋就突然變了樣呢?

因為老伴回家,又加上孫女白娃過來,紀桂香當然非常高興,特意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飯。白娃一邊吃一邊贊不絕口:"奶奶做的飯真好吃。"得到小孫女的誇獎,紀桂香樂得嘴都合不上,連連說:"我這小孫女就是比別的孩子聰明懂事兒,小嘴跟蜜罐似的,把我都甜醉了"。

回來路上,看到葉蓮的一幕一直在白軍儒的腦海裏轉悠。到學校後又沒有找到侯丙魁,種種不如意的事集聚在一起,因此白軍儒的胃口並沒有被這香噴噴的飯菜吊起來,他扒拉著勉強吃了小半碗飯,便推說身體不舒服去書房床上躺下。紀桂香以為他坐長途車的緣故,也沒有多想,只悄悄倒了一杯白開水放在白軍儒床頭的桌上。

紀桂香和白娃看了一會兒電視,全是一些無聊的歷史鬧劇,一個皇帝看兩個大臣狗咬狗你來我往地耍貧嘴,自己在一邊傻樂。白娃更是一點也提不起興趣,伏在奶奶的腿上兩眼開始打架,昏昏欲睡。紀桂香便關了電視,連拉帶抱著白娃一起回到臥房去。

很快,她們房間的燈全熄掉了。石佛二中在寧靜中被黑暗一點點吞噬。

校長白軍儒睡至半夜被渴醒了,只感到嗓子眼裏如燃火一般。他迷迷糊糊伸手端起書桌上的茶杯就喝,驀然感到嘴唇碰到一個圓潤油膩的東西,莫非老伴在裏面加了冰糖?他張開嘴試著咬了一口,但那軟、鹹、澀的口感竟讓他有些惡心欲吐,急忙吐在杯中擰開床頭台燈細看。

白軍儒看到了什麼?

一聲驚懼的叫喊從校長家的書房竄出來,回蕩在學校黑暗的上空。小鎮上有幾只狗在遠遠地汪汪,不知是否在積極地給予回應。

那只玻璃茶杯中,竟然漂浮著一只大眼珠子,白邊黑色瞳仁正死死地盯著白軍儒。白校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伏下身再看了看,忍不住又一次撕破喉嚨般大叫。

紀桂香被從睡夢中驚醒,慌得鞋也顧不得穿好就急匆匆穿過堂屋來到書房,看到老伴穿著睡衣手足無措地站在床前,痛苦的身體極度變形扭曲著。她疑惑地問:"老白,你這是怎麼了?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死人,眼珠,茶杯——"白校長渾身如篩糠似的抖動,結結巴巴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紀桂香一愣,鼓足勇氣側身走過去,端起茶杯往裏看,杯中有茶水,杯底沉澱著綠色的信陽毛尖茶,這還是春天時候白軍儒的一個學生從河南信陽郵寄過來的。

"真是老眼暈花,哪來的眼珠子?!"紀桂香嗔怪著一把遞了過去,意思是要白軍儒好好看一看,別自己嚇唬自己,弄得家人都睡不好一個安穩覺。


  

"不,不。"嚇得白軍儒邊退邊往床裏躲。

"你怕什麼?杯裏除了茶葉什麼也沒有!"紀桂香為老頭子的舉動感到越來越奇怪。白軍儒哆哆嗦嗦坐回床上,忽然感到屁股下一涼,睡褲濕濕的,用手摸了一把湊到鼻尖聞一聞,一股刺鼻的尿臊味。他脫去睡褲扔在盆中,換上一個軍綠色大褲頭。紀桂香充滿憂慮地看著自己的老伴。大約十多年前,白軍儒曾有過這樣恐怖的經歷,但很快就過去了,中間再沒有出現過這樣的半夜驚夢。如今,他又是怎麼了?!難道那個糾纏他的女鬼又回來了?紀桂香給老伴重新倒了一杯水,看著他仰脖子一口氣喝完。然後重新又給白軍儒鋪好床鋪,扶著他慢慢地躺下。

看著白軍儒安靜地閉上眼睛,紀桂香又長長歎一口氣,為安慰老伴她沒有回臥室,而是與老伴一起躺下,順手摁滅了床頭燈。

黑暗再次充滿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靜寂!死一樣的寂靜。

十分鐘,二十分鐘,也許已經過了一個小時。白軍儒並沒有睡著,他能聽到自己的心怦怦地跳動聲,如遠古年代的戰鼓由遠而近,由近而遠。分分秒秒,他都度時如年。

白軍儒瞪大眼睛,呼吸越來越急促,漸漸地他感到恐懼如一條原始草原上奔馳的蛇,箭一般從天的盡頭再次向他襲來,呼嘯著張開了令人驚悚的小嘴,吐著長長的紅信子,噗,那兩棵毒牙咬住了他的心尖兒。白軍儒猛然揮動胳膊,叭地擊在自己心口,他想拍死那條無形的蛇!但無濟於事,他感到自己心尖兒如錐紮一般發出陣陣的疼痛!

無眠的白軍儒在心的疼痛中再也無法入睡。十幾年前的往事噩夢般重又閃回……

白軍儒身旁的紀桂香早已沉入深深的夢中。人在熟悉的時候,看他(她)的臉,是最讓人感到恐怖的。一個生命,在這個時候只有呼吸,沒有思考,沒有防範,沒有交流。他(她)就在你的身邊,卻對你毫無知覺。那沉睡的臉,那沉睡的皮膚,那些寒毛孔和滲出來的人體的細微的油汙……你會忍不住想:這個人是誰?他(她)為什麼會睡在你的身邊?假如有一天你也像他(她)一樣睡去,而醒著的他(她)會不會在你的腦袋或脖頸上,高高舉起一把利刃‧或者,他(她)神不知鬼不覺地捆綁了你的四肢,而後輕輕地喊醒你,露出你從沒有見過的猙獰的一面,用(他)她的雙手,慢慢地但卻是決絕地圍向你的咽喉,令你窒息……


  

你信任身邊的那個他(她)嗎?你真的了解他(她)的全部嗎?

不曉得過了多久,有人輕輕地敲窗戶。

白軍儒忽地坐起來,看了一眼紀桂香,她睡得像一個死人。為什麼老太太到這般年紀瞌睡反而多起來呢?

"白校長!"白軍儒聽到一個暗啞的聲音。他聽出來這個聲音是他的護校員侯丙魁。這家夥跑到哪裏去了?半夜三更來找我幹什麼?他摁亮桌燈,借著微光看到牆上掛鐘時針指向12。

"白——校——長——"聲音由遠而近,拖著長長的鼻音,沙啞而幹澀。

白軍儒身不由己慢慢地離開床,拖著一雙涼拖鞋走到窗前,透過窗戶,他看到侯丙魁站在院裏,月光照在院裏他那並不高大的身體上。侯丙魁下身只穿著一個大褲頭,上身一件已經發黃的大汗衫幾乎要蓋住膝蓋,上面反而露著排骨胸。他的皮膚在月光下散發出青銅色的光輝,是那種僵硬而且冰冷的反光。

"白——校——長——我——是老侯啊,我能進去坐一會兒嗎?我有許多話要對——你——說——"侯丙魁面無表情。

"老侯,你先歇著吧,又喝多了是不是?"白軍儒自心底裏討厭這個無賴,但表面上卻不敢對他表現出太不客氣。這個看似粗俗市儈的家夥,其實頗有心計,不然他怎麼會抓住自己把柄這麼多年都不肯放?

紀桂香從夢中醒來問:"老白,和誰說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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