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讓我看一看。"阿萍側過身子,土坤湊近往裏看,屋裏擺放著數排書架,有的書架上還有發黃的標簽。此外,地上到處都是堆得亂七八糟的書籍。靠牆部分堆得最高,已接近了屋頂。屋裏整個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山窩窩,四面高山,中間是穀。在雜亂的書堆上,倒臥著一個梯子,好像很多年前曾有一個人在這裏整理圖書,他站在扶梯上把書一本本放到書架上。但是,因為書實在太多,最後他失去了耐性,索性胡亂把書堆起來,那架扶梯也被他一腳踹倒在書堆上,再也懶得動它……一陣風從屋後殘破的玻璃窗刮進去,有幾本書的軟薄的封面被吹起來,發出"沙沙"的聲音讓人想起"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那首古詩。
葉蓮老師吊在那裏,長長的頭發披散著,原來美麗的臉因為充血變得腫脹而怪異,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尤其是眼珠子突出,像要掉出來似的,黑眼珠如黑黑的燈泡,在周圍白的晶體襯托下,更顯得空洞而深遠。葉蓮老師的舌頭伸得長長的,一直伸吊到下頜下面,遮住了那原本秀美的脖子,還有那根緊緊勒在她脖子下面的繩子……
16年前的一幕又閃現在土坤腦海裏,仿佛就發生在昨天,腫脹的肌膚摁上去就是一個深坑,沒有溫度、冰涼的、毫無生機的皮膚近在咫尺……土坤突然直起身子,臉色蒼白。
"看到什麼了?你沒事吧?"阿萍不安地注視著土坤,她無法體驗此時土坤的那種感受。土坤努力鎮靜自己說:"沒事,是我多想了。我們還是到別處看一看吧。"
"你不想進去了?"阿萍問。
"現在肯定進不去,我們總不能像強盜那樣拿把板斧破門而入。等晚上見到侯丙魁再說吧,但願我們能從他那裏有所突破。"
在他們轉身離開的時候,在葉蓮老師住室梁上放著的一本厚厚的書,封面被頂了又頂,仿佛裏面藏著一只老鼠要沖出來,或者就是一個人的一根手指在往上用力頂。同時,裏面發出一聲遊若細絲的歎息!那一聲微弱的歎息距今仿佛有幾千年了。
阿萍微微地一愣,她仿佛聽到了什麼聲音,一個人微微的哀怨而無奈的歎息!阿萍站住腳,支起耳朵細聽。
"你聽到什麼了?"土坤不解地看著她。
"沒什麼,也許只是樹葉的聲音!"阿萍說,一顆心忽然被一雙纖細卻有力的手揪住了,生疼生疼的。她加快腳步走到土坤前面,她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這時候,她忽然有一種莫名的直感——自己還會回來的,而且要不止一次面對這個無聲的、曾經吊死過一個美麗生命的房間。阿萍聳一聳肩,為自己這個預感而感到可笑。
有時候,人的直感是非常准確的。
轉過一道彎兒,又聽到沙沙的聲音。一棵桂花樹,花開時節,十裏飄香,滿校院都是飄浮著芳香的味道。曾經常有女學生在樹前駐足品評,久久不願離去。還有的女生撿了那被風吹落的桂花,放在書頁裏面,打開書時,滿教室都是桂花香。沙沙聲就是從桂花樹旁邊的房間裏傳出來的。從外面收拾的情形,土坤判斷屋裏面可能住著人。他走過去敲了敲虛掩的門,他想知道這裏現在會住著什麼人?自己是否還認識?
"老侯嗎?請稍等,這就來。"話音未落,從屋裏出來一個30歲左右年輕的女人,齊耳短發,大而有神的眼睛。她的身後緊跟著一個漂亮的如瓷娃娃般的小女孩,模樣與年輕女人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一般,天生一個美人坯子。
"請問,你找誰?"女人忽閃著大眼,疑惑地問。
"你是——曹、曹玉娟!"土坤從這個女人的面相上,依稀看到多年前那個同班同學的影子。
曹玉娟驚詫地說:"你是——土坤,我的天啊,你怎麼會來這裏了!"她一邊說一邊把目光落在了阿萍的身上。女人天生對男人身邊的女人感興趣。
"你就住在這裏嗎?"土坤也問。
"女兒來奶奶家好幾天了,我抽空閑過來想帶她回去。我公爹這兩天就要回來,我順便幫婆婆把他們屋子打掃一下。這就是我女兒白娃,快叫叔叔阿姨好。"曹玉娟微笑著把躲在身後的女兒拉出來。
"叔叔你好,我認識你,你叫土坤,我媽媽枕邊有一本書就是你寫的,上面還有你的照片。媽媽說你是她的同學,她坐前一排,你坐後一排,你就坐在媽媽後面。"白娃充滿靈氣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口齒很伶俐。
曹玉娟尷尬地一笑說:"這鬼丫頭,正事兒記不住,我說的閑話她倒得如此清楚。她說得不錯,有一次我去書店看到你的書就買了,你寫的恐怖小說挺嚇人的。"
"我不怕鬼故事,叔叔給我講鬼故事好不好?"白娃說。
"沒問題。"土坤過去輕輕撫了撫白娃的腦袋,並從心底裏喜歡上了這個小女孩。"忘了介紹,這是我的朋友阿萍。"土坤感覺有些冷落了阿萍。
阿萍一直在旁邊微笑著看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幕。她禮貌地點點頭並伸出了手說:"你好。打擾了。你們老同學見面,值得慶賀。"
兩雙女人的手輕輕地握在一起。
曹玉娟說:"你好,我叫曹玉娟,和土坤是中學同學。"曹玉娟感到這只手冰涼,是一只她握過的最冷的手。憑著職業的直覺,她覺得這個女人身上可能有病,也許是一種很怪的病。因為對土坤的親切,使得她忍不住要關心土坤身邊的女人:"你的手好涼,最近身體哪裏不舒服嗎?"
"我很好。"阿萍笑一笑說:"謝謝你的關心。"阿萍很快收回了自己的手。阿萍覺得眼前這個女人身上即具有職業女性精明強幹的一面,同時也有居家過日子溫柔賢惠的一面。如果做情敵的話,她將是自己最強有力的對手。但現在,一切都不是什麼問題了。
"你們剛回來嗎?住在哪裏?方便嗎?"曹玉娟問。
"我們昨天才到石佛鎮,住在悅來旅店。條件不錯。"土坤說。
"噢,住在我們家的旅店,太好了。"白娃拍手說。
土坤問:"我們就住在悅來客棧。怎麼沒有見到你!"
曹玉娟苦笑一下說:"悅來客棧是我丈夫開的。我爹那裏很忙,所以我最近一直幫他料理富壽春藥堂的事。"曹玉娟臉上的笑消失了,她似乎不願提悅來客棧,話題一轉說:"到屋來坐吧。婆婆,來客人了。"
從裏屋出來一個老太太,似乎剛從床上起來。土坤識得,她是白軍儒的夫人紀桂香。紀桂香明顯地比從前老了,花白的頭發,臉上布滿了皺紋,精神似乎也不太好。"是來客人了嗎?為什麼不請到屋裏坐一坐呢?"紀桂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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