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在夢裏斷了手臂的女人,跟曠野中的白衣女子是不是同一個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杜巧月,我曾不止一次地問奶奶杜巧月的手臂上有沒有蝴蝶,奶奶很顯然不願意再提杜巧月,總是岔開話題,問多了,她就懷疑我中了邪,再後來,我便不再問了。
我常常在夢醒後趴在窗子上出神地看著後院的那口井,那個算命先生說我命裏帶劫之後,奶奶就不顧父親的反對硬是把井封死了,還在上面鋪了厚厚的一堆土,遠遠看去,像一座墳塋。奶奶說杜巧月又出來了,所以我沒事就盯著它看,我甚至希望杜巧月能從井裏爬出來,我想看看杜巧月到底是不是我夢裏的女人。
她說:「帶我出去……」
從哪裏把她帶出去?又要把她帶到哪裏去呢?
我的童年就是在研究那口井,以及那個夢中度過的。
生活繼續。家裏的日子越過越苦,沒多久父親就跟著別人跑到城裏去打工了,聽說學了駕駛,在一家水泥廠幫人開車,兩年後把母親也接去了,本來要把我跟奶奶都接去的,可是奶奶死活不肯離開這裏,也不讓父母把我帶走,她心裏一直記著那個算命先生說過的話,父母拗不過他,只好把我和奶奶留在這個鳥不拉屎的農村。
轉眼我到了上學的年齡,奶奶每天都把我送到學校門口,看到我走進教室她才回去,放學時她又提前在學校門口等我,一直到我上中學。
因為村裏沒中學,要到鎮上去讀,奶奶用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錢給我買了一輛自行車,奶奶確實是疼我的,每個星期五她都從家裏走到學校,然後坐著我的自行車回家,星期天她又親自把我送到學校,再步行回家,每個周末都是如此。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不管刮風下雨,她從不間斷。從家裏到學校大概二十裏路,她每次都走路,我心中不忍,勸過她好幾次,但她不聽,笑著說:「只要小煙沒事,奶奶哪怕走到省城也是高興的。」
我一天一天平平安安地長大,奶奶卻越來越老了,身體佝僂著,我還真擔心等我讀大學了以後,奶奶怎麼辦?
今年的暑假,母親回來了,化著淡淡的妝,頭發也燙卷了,還染成了棕黃色,儼然一副城裏人裝扮,時髦得很。在這之前,她給我寫過信,她在信裏說,等我放暑假的時候她就來接我,並且在信裏說了她和我父親現在的生活情況,他們已經搬到了S市,母親在信裏充滿了抱怨,她說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她和我父親努力了這麼些年,不僅沒賺到什麼錢,還欠了外面一屁股債,他們的日子過得很不好,父親依然在幫別人開車,她則租了一間小店面做公用電話生意,還擺了幾張麻將桌,順便抽點牌錢。
對於母親來接我,我沒覺得有什麼好開心的,這麼多年,他們一直在外,難得過年過節回來一趟,我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也早已習慣了沒有父母在身邊的日子。
可是奶奶依然不肯,她說什麼也不讓母親把我帶走,母親有點兒不高興了,那時候我還小,留在奶奶身邊她不反對,現在我長大了怎麼還不讓她帶走?她說:「媽,您別總還想著那個算命先生說的話,這麼多年過去了,小煙不是好好的嗎?」
「她是好好的,那是因為她沒離開過……」
「她沒離開過?」母親打斷了奶奶的話,「她中學不就是在鎮上讀的,不是一樣沒什麼事?」
「我每次都接送她的……」
「媽—」母親皺著眉再次打斷奶奶,那樣子仿佛奶奶是一頭倔強的牛,她顯然是在對牛彈琴,「小煙跟著我和她爸,您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難不成我們會害她?她是我的女兒呀!」
「我不是這個意思。」奶奶的臉色有些難看。
不知道母親是沒注意到奶奶的不悅,還是裝沒看到,她說:「小煙已經長大了,就算我這次不接她走,她以後總歸是要嫁人的吧?我可不希望她將來嫁在這裏。」
「嫁在這裏有什麼不好?」
「媽!您怎麼就不明白呢?我跟她爸在外面,她不可能一輩子呆在這裏的,她遲早是要跟我們出去的,再說了,您也不可能守她一輩子啊,萬一哪一天您……」母親意識到了自己失言,慌忙轉開話題,把聲音放柔了些,「媽,其實我和她爸只是想接她出去玩一陣子,等開學了,我們還會送她回來的。」
奶奶的身體輕微地戰栗了一下,低垂著頭,沉默了一會兒,淡淡地說:「那就讓她跟你去吧。」
「您不去嗎?」
「我不去,我哪兒都不去。」奶奶的聲音平靜得讓人發冷。
臨走的時候,母親要拿錢給奶奶,奶奶不肯要,她說:「你們在外面也不容易,我一個老太婆要錢也沒用。」然後又拉著我的手,哽咽著,「奶奶老了,不能再守著你了,你到了那兒自己要小心,千萬別亂跑,要聽爸爸媽媽的話,知道嗎?」
我除了點頭,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奶奶的話像遺言,讓人聽了心裏很不是滋味。
奶奶要送我們去火車站,母親不讓,說太遠了,奶奶也沒堅持,就站在門口,抹著淚目送著我們。
這是我除了學校以外,第一次離開我出生的地方。
就在我跟母親踏上火車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我不會再回來了。
或者—我再也回不來了!
·15·
「小煙,下個學期讀完你就別再讀了。」
「為什麼?」母親突然說話把我嚇了一跳,而且一開口就叫我別再讀書了,我瞪大眼睛看她,「我還想讀大學的,再過一年我就畢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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