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迦科莫轉頭望向塞萊娜,他沒有聽清。
"翡翠之宮1,"塞萊娜重複,"這些水下的倒影,猶如一座沉睡的翡翠之宮——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威尼斯?哪一個又是她的影子?"她輕歎。
"這只怕是造物主和我們開的一個玩笑,"搭住雪白的護欄,迦科莫遠眺大運河,"人們對著虛假的幻景誇耀陶醉,卻不知真正的威尼斯,水下那個碧綠斑斕的翡翠之宮,才是被曆代畫家和遊吟詩人無數次描摹和歌詠的對象。"
"你是一個好導遊,"塞萊娜微笑,她歪過頭看著這個徹頭徹尾的威尼斯男孩,眼中露出了一絲狡黠的光,"也許我在威尼斯的這幾天,你可以帶我觀光。"
"榮幸之至。"迦科莫點頭,年輕的臉上同樣掩不住一絲仿若得逞的微笑,"我是您的。"他說。
橋上的行人多了起來,狂歡節的遊客從四面八方趕來,大家穿戴起節日的盛裝,戴了複古的假發,把裏亞爾托橋寬敞的台階圍攘得水泄不通。
"實在抱歉,波德林少爺,"過了一會兒,塞萊娜轉身,從迦科莫手中接過了那只裝著瓷瓶的盒子,"我還有些其它的事情,請允許我失陪了。非常感謝您今天的禮物。"
"那我也回去了,"迦科莫隨手展平身上的衣褶,隨風擺了擺他那頭金棕色的小卷發。他看著塞萊娜,試探著問了一句,"改天……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邀請您共進晚餐?"
"難道曾經有女士拒絕過卡薩諾瓦的邀約?"塞萊娜眨了眨眼睛。
"嗯……"男孩緊張地舔了舔嘴唇,"您的意思是?"
"如果沒有人拒絕過您,那我也就不打破這個先例了。"塞萊娜微微一笑。
"那麼明晚七點,聖馬可廣場?"
塞萊娜點點頭,男孩歡呼一聲,然後一個翻身躍過下面的橋欄,在人群的驚叫聲中穩穩落在了橋下正在等候的一條鳳尾船上。狹窄的船身猛烈搖動起來,船夫晃了兩晃,勉強沒有落水。他張口想罵,卻一眼認出了來者,只能低下頭悶不吭聲。
"多索杜洛區,波德林宮。"
男孩清晰的聲音傳到岸上,引起了一陣騷動。立刻就有悉悉簌簌的聲音從人群裏傳了出來。"那個就是波德林家的少爺麼?怎麼穿成這樣?"
"是啊,那就是我們威尼斯的卡薩諾瓦,"一個男聲接口,"不管他穿了什麼,抬頭看看頭頂上這些窗戶,有一半都是為他敞開的!"
"你嫉妒了吧,哈哈!"另一個聲音大笑,伸手勾住先前男人的肩膀,"你這個大老粗,也想和人家有錢有勢的小白臉比?你還是認了吧!"
貢多拉順風而下,岸上的聲音漸漸遠了。迦科莫站在船頭,凝望著裏亞爾托橋越來越小的影子,然後終於轉過一個彎子,看不到了。在大運河的盡頭,與朱提卡運河交匯處,為瘟疫死難者修建的安康聖母大教堂天神一般挺立在水天相接的碧藍背景之下,高聳的白色巴洛克穹頂塔尖在耀眼的陽光下閃亮。迦科莫仰起頭,閉上眼睛,溫暖的陽光霎時灑滿了他年輕的臉,溫潤的海風吹拂在耳邊,帶來一片溫柔的撫觸。
貢多拉搖擺著駛入朱提卡運河,遠遠地停靠在威尼斯港口。迦科莫跳下船,他揮手摒退前來接應的家仆,一個人偷偷潛入了海邊那座宏偉的白色建築。
他沒有直接回房間。
在前往東首側廳的旋轉樓梯二層拐角處,迦科莫看四下無人,蹲下身,從樓梯的地毯後面掏出了那柄暗金色的小鑰匙。他伸手摸到角落裏那幅壁掛後面的一個小孔,然後把熟練地把鑰匙插了進去。
仿佛魔法一般,牆壁上的幾塊方磚發出了軋動的輕響,迦科莫伸手推牆,一扇隱藏的小門,登時在磚牆上顯示出來。迦科莫小心地把鑰匙放回原處,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後面是一架更加狹窄的下行樓梯,旋轉著一直通往地心深處。在身後關上小門,迦科莫並沒有點燈,沿著腳下的樓梯一路走入黑暗。
眼前什麼都看不見。男孩的第一個反應是恐懼、迷惑,他想哭,但是又怕外面的人聽到,因為他可以聽到對方的腳步聲,隔著牆,有點發悶的聲音,正從樓上一步步走下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他嘗試著抬腳邁步,但是前面並沒有路。
一不小心,男孩摔下了樓梯。他的頭重重地撞在牆壁上,開始什麼感覺都沒有,男孩呆了一刹那,只有一刹那,然後,疼痛和恐懼感立即占據了他全部的神經。男孩放聲大哭。
哭聲在黑暗裏回蕩。開始是一個聲音,然後四壁產生了共鳴,嗡嗡地震徹著男孩的耳膜。他什麼都聽不到,自己的哭聲、心跳、呼吸,甚至連剛才牆壁外面的腳步聲都一並消失了。四周一片嗡鳴,像遙遠天邊隱隱傳來的雷聲一樣,然後,整個空間在雷聲中震動起來。
男孩嚇得收住了眼淚,他伸手緊緊抓住牆壁,剪得短短的指甲摳進了潮濕的泥土。他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一股腐朽的墓土味道在鼻端徘徊,男孩有一種錯覺,仿佛自己很久以前就已經被埋葬。他被拋棄,被淩虐,他想回到過去,他懷念陽光的溫暖以及家人的擁抱。
大地在震顫。男孩因為恐懼而失去了意識。額頭上有溫熱而濃稠的液體滑下來,滴進了眼睛,但是他顧不得擦。男孩無助地跪倒在地上,小小的手掌中滿滿的全是泥土。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裏跪了多久,直到,一雙冰涼的手臂伸到腋下,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男孩沒有反抗。他的嘴唇顫抖著,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目光空洞而渙散。他把眼睛睜得大大的,但是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他什麼都看不見。
記憶到此為止。
迦科莫不記得後來發生的事情。一個極其模糊的印象,是來人吻了他的額頭。額頭上一直在流血的傷口立刻就不痛了。就好像是一個奇跡。所有那些潮濕粘稠而溫熱的記憶都不複存在,男孩撲入對方的懷抱,強壯的小心跳在隱隱的雷聲中一聲聲撞擊,迎合四壁的回聲,漸漸合成一個,然後透過對方的身體傳送到自己的血液裏,變成跳動的脈搏。
他聽到牆壁外隱隱傳來那個孩子驚恐的哭聲,聽到樓梯上下家仆忙亂的腳步,聽到管家低沉地安撫孩子的話語。
第22頁完,請續下一頁。喜歡 Amo hot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