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的,這家夥在看我,威廉……威廉在看我,」文森特斷斷續續地說,「我打開這個,他就倒了下來……這……這裏面全是血,他的半張臉對著我,他在看我,他死了……威廉死了!」
賽斯一大步跨了進去,半看著的櫃門裏,是威廉站立的屍體。他渾濁的雙眼,呆呆的向著前方。在威廉的喉嚨上,一個巨大的開口仿佛他的第二張嘴洞開著,鮮血還從這裏「汩汩」地流出來,他的咽軟骨也斷開了,從皮膚下面伸出來,就像這個開口的兩個支撐點。
賽斯迅速往櫃子下面掃了一樣,發現一些紅色的長長的粘稠物滾落出來。是這個,凶手用這個塞住了櫃子下面的縫隙,也正是這個使得血液沒能溢出來。所以剛才賽斯判斷這裏面不會藏有屍體……
文森特終於支持不住了,威廉倒了下來,露出了他腦後,混有血液和部分腦漿以及破碎頭皮的部分,那裏已經被砸得凹陷下去了。
賽斯的視線忽然遠離了威廉的屍體,他看著文森特沾滿血液的雙手。不知為什麼,他立刻想到了在絡依絲房間裏發現的染血手套。他竟然有那麼一種想法,那上面本來也該附著威廉的血液,盡管誰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第十二章 警棍/潛意識/剪刀
昨天晚上,當帕特羅偵探趕到凶案現場的時候,他就有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甚至,他和賽斯想到了同一件事,即那個房門上也貼了一張毛茸茸的圖畫。
帕特羅接到電話的心情很糟糕,他沒想到接手這個案子之後,不但沒有任何進展,情況反而朝著更加惡化的方向發展了。他盯著公寓外面的一棵棵黑松,覺得那就像一片片憤怒的烏鴉羽毛面對著昏暗的天空。是的,憤怒,他有這樣的感覺。
坐在辦公室裏,偵探不去看桌上擺著的那些照片,他僅憑頭腦,也可以再現昨天晚上恐怖的犯罪現場。威廉附臥在那裏,露出後腦上一個慘淡的破洞,在那個狹小的細長空間裏……文森特那個時候已經恢複了平靜,盡管一雙手上全是血,還時不時地向下低落。
帕特羅右手寫寫畫畫,只好用左手敲打著自己。他試圖整理出所有的可能性,但他現在顯然陷入了一種困境,按照軍事指揮官的話來說,不但是在整個戰略,還是細化到某一個小戰場的局部戰術,他都一籌莫展。
從大的方面來說,凶手是誰,他當然不得而知;他為什麼會這樣做,以及後來產生的實際利益甚至心理滿足,他都還不甚了了。最根本的是,凶手的目標到底是絡依絲還是簡或者威廉,他都看不清楚。帕特羅習慣的做法是,懷疑一切,然後逐個排除。他在紙上寫下所有的可能,包括一些簡單的圖畫,「視覺派」,這是局長對他的評價。
具體到昨晚發生的謀殺,帕特羅有一些納悶。從威廉回到家這個事實來看(他的體內沒有發現麻醉劑),他沒有直接趕往醫院必然有自己的理由,不過,這個理由會是什麼呢?他知道些什麼還是注意到了以前沒有關注的東西,所以才必須回家查看嗎,還是……一種可能在偵探的腦子裏占了上風,這可以和簡被汽車撞的時間聯系在一起。他們兩人可能對絡依絲失蹤的原因乃至凶手本人的情況有線索,但是兩個人都沒有注意到這個線索的重要性。也就是說,凶手擔心他們可能揭出他的底牌而襲擊他們,但在那個時候,他們兩個人還都不知道自己握有對凶手不利的證據。這個理念也可以解釋為什麼和文森特一直呆在一起的賽斯為什麼沒有遭受襲擊,當然,現在還不能排除他本人就是凶手的可能性。與此同時,文森特也在跟賽斯討論這一推理,賽斯沒有任何評價。
不管威廉回家找什麼,警方現在都無法找到那個東西了。威廉死在了大櫃的旁邊,那裏面原來肯定放有兩個人的衣物,但它們都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文森特發現的那具屍體。它們被凶手帶走了,但是,衣物能證明什麼呢?帕特羅一下子聯系不到什麼,就開始思索另一件事。威廉是在自己家裏被人殺死的。從對現場的觀察得到這一結論:威廉被人從後面擊中後腦的時候,他正面對拉著窗簾的窗戶。那一下一定打的很重,他晃了兩下就倒下了,因此在床單的下部染上了血跡。威廉可能馬上失去了知覺,也可能沒有,總之,凶手沒有給他喘息和反抗的機會,他用一把鋒利的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然後劃開了他的喉嚨。但是,在那個夾縫裏並沒有留下大量的血跡。凶手用什麼東西套住了威廉的傷口,阻止了血液的進一步溢出。在屍體脖頸下放發現的勒痕支持了這個假設,這也不難,用一條繩索和一個大塑料袋就可以完成。凶手拖著被害人的屍體,把它弄進大櫃。使用事先准備好的塑料泡沫塞住大櫃下面的縫隙,組織血流,這應該是在割斷繩索,取走塑料袋之後。但是,凶手的這一做法無異於畫蛇添足,他想幹什麼呢?這給人感覺凶手是一個考慮得過於詳細而缺乏實際經驗的新手。在那些雙手沾滿血腥的慣犯看來,任何一個不必要的小動作都可能為自己增加被抓獲的危險。不過,殺死威廉的凶手也可能有在炫耀的心理。因為警察無法通過那些用來善後的繩索、塑料袋(它們還被帶走了)以及遺留在現場粘粘糊糊的堵塞物追查凶手,他們面對的只是屍體頸部那一道紫黑色的勒痕……
至於凶手是如何潛入,並在威廉腦後給了致命的那一下子,現在成為了帕特羅思考的重點。那個人是誰?他不太可能是個外人,盡管威廉那個時候可能正在全神貫注地觀察他要找的那件證據,但也不應該對一個潛入的人沒有絲毫察覺。而且,從他的站位考慮,他側對大櫃,正面是床頭櫃。那上面放著電話,還有一個小筆架。他在那下面的抽屜裏翻著什麼?帕特羅想到了日記本,但對此不能肯定。
如果說真的是熟人,那麼看起來也不會是賽斯、文森特和阿爾,三個人全部有著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威廉離開公司是七點一刻,他的屍體被發現是在十點左右。負責屍體檢驗的法醫鑒定死者是在七點四十至八點二十分之間被殺的。那個時候,賽斯還留在大學的研究室,直到晚上九點,他才接到文森特的電話並開車趕往醫院;阿爾的證據更為充足,七點半的時候,他的女朋友給他的家裏打了電話,差不多聊了半個小時,他的編輯就來取稿子了,然後兩個人一起共進晚餐,他的女朋友和編輯都確定那段時間他不可能外出,即使把車子開到最快,他也不可能在殺死威廉之後趕回家,更何況那會引起警察的注意;相比之下,文森特似乎缺少證人,因為他在房間呆著的時候,簡正在睡覺。不過,後來一位護士小姐替他解了圍,她保證在這段時間裏文森特除了去洗手間根本不可能驅車到那麼遠的地方去殺人,因為她總會偷偷地觀察他。對於她這麼做的原因,那名護士毫不介意地表示,他是個漂亮有為的金發小夥兒,對自己有著非凡的吸引力。
帕特羅返回到潛入者的身份問題上,不管他是誰,他都很有可能是威廉熟識的人,是的他對自己不設防。但是,到底……
在十年前,也許更長時間,帕特羅總是對記憶顯得漫不經心。那時候,他經歷了一個離奇的案件,匪夷所思的真相能被揭開,完全依賴他對所有可能的分析。
他到了東海岸的另一座城市,造訪一位警官朋友,他那時候好不容易才忘記了悲傷。故地重遊的好心情很快被打碎了,他意外得到了好友被槍殺的噩耗。當他感到警局的時候,他們正在為他舉辦英雄的葬禮。他不禁再次感歎人類聲明的脆弱。
「我們的朋友,」警長這樣對帕特羅說,他比上一次見到是老了不少,失去戰友的打擊很顯然壓得他直不起腰,「有人闖入了他的住宅,他的妻子被從睡夢中驚醒,與劫匪搏鬥,但最終……」警長有些哽咽,「納潘買東西回來……他被那畜生打倒了,挨了三槍……」
帕特羅堅持要為自己的朋友做些什麼,警長同意他翻看那些照片和資料。兩個小時後,帕特羅進入了納潘警官的臥室,這裏維持著現場的原貌,也就是一天前劫匪闖入後的樣子。
一個有經驗的歹徒,帕特羅這樣想著,屋裏的一切亂糟糟,抽屜全部敞開,水壺被摔在了地上,壺蓋滾進了櫃子下面。他在起居室和臥室呆了一會兒,嘗試分析當時的景象,然後走近了廚房,納潘就是在這裏被打死的。
帕特羅感到很驚訝,因為廚房並不像他想像中的那麼大。納潘昨天就倒在現在畫著白圈的這個地方,他記得他的樣子,比自己瘦不了太多。
昨天的……納潘回到家看到自己的妻子倒在血泊裏,那時候,劫匪在哪兒?他可能躲在什麼地方,等待拔出槍的警官慢慢地向裏面移動,是的……他從側面打中了他,是頭部嗎?然後,他抓住了他,兩個人殊死搏鬥,他們一直扭打到了廚房,他把他放倒了……可是,為什麼他會背對著門倒下?如果他向廚房的裏側倒下,那麼,一切又要重新考慮。那個家夥躲在廚房裏嗎?真的會有人這麼做嗎,在一個如此狹窄的空間,甚至不夠他轉身逃跑足夠大的窗戶,而且這可是四樓啊。噢,他有可能一拳把納潘打倒在地,他的手槍脫手了。他撲倒在他身上,壓著他,伸手去撿那把槍。是的,他夠著了它,他還趴在警官的身上,因為這裏的空間太小了。納潘在下面掙紮,於是他擊中了他,第一槍打開後背部,第二槍在左背上,第三槍……不對勁!絕對不對勁!那個時候,他不是還壓在他的身上嗎?在這樣的殊死較量中,他可以從容地站起來而後不慌不忙地開槍嗎?一個經驗豐富的歹徒是不會這麼做的,任何一個貿然的舉動都會給對方提供反撲的機會,何況納潘是個訓練有素的優秀警官!
一個滾到廚房裏側牆根的輩子吸引了偵探的注意,他拎著杯腳站起來,看見上面有一個清晰的指紋。他想了一下便知道那是好友的指紋。他一定出了很多汗,以至於上面的指紋那麼清晰。偵探把它揣在懷裏。
接下來,帕特羅走訪了幾家鄰居,他們都沒有聽見屋裏的槍聲,但警方的調查表明,他確實是在這個房間遇害的。槍被加上了消音器嗎?這徹底激發了帕特羅的疑心。後來的調查更加難以理解,納潘的妻子是被棍狀物打到了腦袋而死,但納潘的身上卻沒有發現任何打擊的痕跡;納潘的指甲裏沒有嵌入凶手的皮膚碎屑,但他們進行了直接肉搏;納潘……
一個古怪的,不能對任何人說的念頭跳進了帕特羅的思維,難道是……
他拜托了一個警局裏最親密的朋友,也是最剛正不阿的一位警官,取得了在納潘被害的那天上午所有外出警員的名單。「將所有在中午之後反應不當的人名給我,對,我要所有的,哪怕有一點點不對勁都要,他可能變得比平時不愛說話,或是顯得緊張,是的,我需要!」帕特羅的口氣接近命令,但掩飾不住聲音裏的顫抖,他相當的氣憤。他急切地要把凶手繩之以法,而那樣,才會使他多少平靜一些。
帕特羅把這兩分名單進行了重疊,他發現了四個可疑的人,但是,他拿不准到底會是哪一個,他選中27歲的克裏斯普作為第一個審訊的對象。說審訊也許不恰當,對一個優秀的偵探而言,他所采取的方法顯然是違規的,這裏面包含恐嚇和武力。克裏斯普沒有承認什麼,但偵探從他的眼裏讀出了恐懼。他一瞬間明白了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這小夥子確實參與了謀害他的朋友,但是,背後還隱藏著更大的黑手。
繼而,帕特羅采取了更加不合法的手段,這得靠著他一位在報社當總編的老夥計。他聽到了他的說法,感到不可思議,但還是同意試一試。當天下午,在全城最知名的報紙上,登出了前一天納潘警官被殺的內幕。那上面說,據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警官寫信吐露說,是警局自己人殺死了納潘而不是什麼所謂的劫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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