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收割(在中國)

 艾西恩 作品,第47頁 / 共13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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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一次,他卻什麼表情都沒有,直視著艾蓮的臉,「你在這兒站著幹什麼?麥濤呢?」

艾蓮正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聽到對方提起麥濤,忙不迭回答說:「麥濤生病了,我先過來看看。」

劉隊點點頭,這時候才借著亮光看到艾蓮身後還有個人,「這是……」待他看清是自己的女兒後,出於震驚而近乎責備地大聲說道,「你怎麼把她帶來了!」

「我……」艾蓮一時語塞,不知如何解釋。

「那不怪艾哥哥!」見到艾蓮窘迫,這平日裏恐懼父親威嚴的女孩兒,早已過去了的青春期那份逆反情緒得以爆發,「是我找來的!那又怎麼啦!」

男人是好面子的,特別是在人前受到了孩子的頂撞,叫人不能容忍;可也是由於這個原因,當著不少警員的面,他與孩子吵鬧,則更加有失身份;劉隊同時也察覺了自己剛才的失態,對艾蓮有些抱歉,這時候也就僵住了,不知怎麼收場。

艾蓮趕忙插話,「好了,穎穎,你先回家吧。劉叔叔,這事兒也不怪她,好了,我們走吧。」

女孩兒不再堅持,一轉身掉頭跑掉了,忽而又突然轉身,「艾哥哥,有件事……不,算了沒什麼……」她欲言又止,最終消失於黑暗中。

一個錯誤:你怎麼可以當著別人的面,顯示出自己比一個做父親的擁有更多的說服力?遺憾的是,美式文化已經在艾蓮心底悄無聲息地紮了根,他竟然沒有意識到。

好在劉隊與艾蓮多年交情,不會因為一點小事翻了臉——可誰又能小瞧了潛移默化的威力,敢擔保再好的交情不會因為一件件接連不斷的小事而最終土崩瓦解?不過眼下有棘手的工作,誰也沒有再提起這份不快來。

艾蓮的到來,總算是給劉隊吃下了半顆定心丸,他一邊走一邊介紹案情,可艾蓮一頭霧水。

「死了個女的,不是小人物,出版社的總編。挺慘的,但誰都能瞧出來,還是那家夥幹的。這一次倒是省了事兒,都不用懷疑她丈夫了,男的是某電視台的記者,正跟國外采訪呢!用不著懷疑,一起出去的同事可以作證明,再加上非洲離這兒遠隔萬裏!啊,對了,沒找到照片,這有點兒奇怪。我接著說,還是被勒死,舌頭也不見了,戒指丟了,跟著那手指頭一塊,這倒是和最初的案子差不多。屍體高度腐爛,不過還沒到白骨化的程度,房間裏的味道就不用說了。她正在休假……好了,我們到了,嗯,你能聞見什麼嗎?」

「不能。」艾蓮用力搖搖頭。

「媽的,要是誰再敢說這種新式建築隔音不好,我就抽他嘴巴,連味兒都隔,別說聲音了。」


  

艾蓮覺得這邏輯有點兒問題,聲音是可以透過牆板傳播的,氣味卻不行。不過一想到劉隊此時的心情,他也就沒當回事。

一路上,他早就注意到這是一棟新式建築。十分寬綽的走廊,一間間緊閉的巨大房門,冷色調處理過的牆壁,隱隱還掛著施工裝修的味道,也許半年前,至多一年前交的工。絕對有錢人住的地方,環境也還不錯,如果能把河岸對面的破舊平房推了,房主大人們也許更加滿意。樓下停著的車子以及樓上人們的衣著,嗯,金領人士們的最愛。

又是由於他的特性,總習慣按照各行各業的角色來思考問題。他想到死者及其丈夫的職業,便認為住在這樣的地方——當然,是在沒出命案之前——應該是個不錯的選擇。當然,因為他對中國新興事物還不完全熟悉,因此考察也就不能面面俱到。

他又瞥見樓道裏似乎正在哆嗦的兩個人——一個幾近中年,衣著得體;另一個很是年輕,穿著管理員的制服。

艾蓮的視線從兩人以及做記錄的警員邊上掠過,在門口停下。灰色的房門半開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彌散出來。

「好了,我們到了,」劉隊在側面一站,「做好心理准備,裏面的玩藝兒挺嚇人的。」

艾蓮微微一笑,沒有接過警員遞過來的東西——用不著那種透出衛生球氣味的東西——他的鼻子,足以容忍任何氣味。

深吸一口氣,他拉開門走了進去……

人們有一種習性,大概是緣於社會性。舉例而言,某個新興行業,在它最開始出現的時候並不一定立刻引起人們的注意,然而,當從事者的高工資和優厚福利在更多人面前晃悠的時候,越來越多的後繼者就會蜂擁而上,直到把這種工作填到人滿為患的局面為止。這樣的例子舉不勝舉,比如某個作者開創了某種手法,至少在市場上深受歡迎,於是跟風成為潮流,越來越多的仿制品隨即也就出現,直到市場過飽和,仍然有不少人前仆後繼、大義凜然;直到市場完全容納不下,這些人就把目光投向下一個新興事物。


  

有趣的是,人類有這種習性,動物也有,比如說——蒼蠅。在屍體腐爛的頭幾天,被那種「鮮美」的氣味所吸引,麗蠅和麻蠅會在屍體上產卵——當然,嗅覺敏感的家夥總是拔得頭籌、占盡先機。然而屍體是如此肥厚又龐大,宛如一個巨大的市場,後來的也不至於分不到一杯羹。於是越來越多的蒼蠅憑借著它們生存的本能,趕來這份美好的家園。只要條件適宜,大約兩個星期之後,「寶寶們」漸漸長大,開始化蛹,最後飛走。它們也和人類一樣,當這個「市場」趨於過飽和,它們的子女已經沒有合適的生存空間之後,就不會再有蒼蠅飛來產卵。也就是說,通常的規律是,蒼蠅們不會返回同一屍體進行第二次產卵。因此在法醫昆蟲學工作者面前,一旦拖到了這個時間段,依靠蒼蠅來分析死亡時間的作用就降低了。你可以通過「蛆寶寶」的成長形態來分辨它們處於哪種「年齡」,可如果它們變成成蟲,外貌上的特征就太小了。這跟人類一樣,你能否准確地說出,眼前的這個男孩子究竟是十八歲,還是十九歲呢?

幸運的是,昆蟲學家發現了新的方法來進行這項工作,那就是演替的觀點。估計死亡時間的重點從單個蒼蠅和物種的生長周期轉移到屍體腐爛的各個階段中在屍體和屍體周圍出現的所有昆蟲和其他節肢動物的演替模式上。當麗蠅和麻蠅的「寶寶們」將屍體上濕潤柔軟的組織拖走後,屍體就開始發幹並招來蠹蟲這種動物,他們吞食發幹的皮膚和軟骨,對多汁的食物不感興趣。再後來會出現一批欺負弱小的捕食者——它們的孩子沒本事襲擊其他帶有甲殼的昆蟲,只好跑來找些剩餘的蛆蟲充充饑。而當這些甲蟲孩子長大之後,突然對蛆蟲喪失了興趣,開始轉而尋找變幹的組織為食,進一步推動屍體的消亡進程。當然,在最後階段,會有一些凶悍的大家夥登場,比如說某種胡蜂,震動著靈敏的翅膀呼嘯而來,抓住甲蟲帶到空中,用它們尖利的刺給那些可憐的弱者們來上一下,然而再通過產卵器,將下一代輸送至甲蟲體內。幼蟲們醒來後,會從麻醉了的甲蟲體內開始蠶食……這就是牽扯到許多動物的所謂演替模式,除非被打斷,這種模式將一直持續下去直到屍體化成白骨。值得一提的是,所謂大自然的弱肉強食,在昆蟲身上,與人們一般想象的「羊吃草、狼吃羊」相比,來得更加凶殘,也更有說服力。

然而,並不是所有的人都了解這些內幕,鑒於昆蟲們大多長得不那麼可愛,人們也往往缺乏了最起碼的關注和天真的同情心。然而,艾蓮則不然,他曾經了美國法醫昆蟲學家讓.高爾夫先生接觸過一段時間,對昆蟲學在刑偵上的應用深感興趣。那還是他去美國之前,用一頓又一頓價格低廉的餃子,換來了大量寶貴的昆蟲知識與研究數據。而後,他又不顧眾多女生的尖叫和白眼,在自己家裏偷偷養了一段時間的蛆蟲。這也算得上是唯一降低他在異性眼中魅力的因素,遺憾的是,她們中絕大多數對這情況一無所知。時值1999年,麥濤只要一想起這件事,還是會覺得五髒六腑一陣翻騰。

艾蓮推門而入,這時候,那些同行——如果正在工作的警員可以算是他同行的話——他們的身影就一下子在艾蓮的視線中消失了。他先是注意到了隨處可見的蒼蠅成蟲,盡管現場可能經過了一些處理,但為了不破壞屍體,胡亂噴灑殺蟲劑絕對是被禁止的行為。因此即使有人打擾,那些小動物們依然懶得理會,按照它們風格各自行事。

隨著艾蓮離臥室的距離越來越近,難聞的氣味也就愈發濃厚起來,甚至在空氣中,你都能看到一團團棕黃色的煙霧。有那麼一瞬間,他恍惚在煙霧中看到了撒旦的影子,又轉瞬即逝,便不易察覺地撇撇嘴,笑了一下。

然而這笑容卻恰好被法醫孫靖看在眼裏,感到有些不快。這家夥在殺人現場也能笑得出來?!

孫法醫二十七八歲上下,頭頂微有些禿,看來早晚也會變成劉隊那副「麥當勞」造型;他的眼睛挺大,卻因為發胖的臉孔和單眼皮擠得有些顯小;身體中等,其貌不揚,看得出來不受女性寵愛,倒也符合不怎麼好色的性格;然而你若因為他的外表便輕易下出結論便大錯特錯了,與艾蓮年紀相仿的他,已經獲得了博士學位,同時也並非只懂得理論研究的學究派,在現場勘查和屍體辨別上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但這位同樣頗有造詣的年輕專家,對艾蓮卻並無好感。他輕輕啐了一口,而後繼續自己的工作。

不料那個該死的艾蓮,走進臥室,環顧了一下四周:那張柔軟舒適的大床,已經變成了昆蟲的樂園;還有那具顯眼花哨的屍體,他的目光在那兒停留了幾秒;隨後來到法醫身邊背靠著中央空調蹲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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