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收割(在中國)

 艾西恩 作品,第48頁 / 共13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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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不大認同,法醫卻好奇地看著他戴上薄薄的醫用手套,輕輕地翻起屍體下面的墊子。他起初對這動作不太理解,忽然間意識過來,禁不住十分詫異:屍體下面的墊子上幹幹淨淨,而屍體盛放的被單上卻有大量血跡。即使說,這裏並非殺人現場,至少,這張床不是!否則,床上如此多的出血量,總應該滲到下面的墊子上。

兩人相視一眼,法醫說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昆蟲的跡象。」

「怎麼解釋?」

「因為吸引蒼蠅的東西,並不一定只有腐敗的氣味。任何動物屍體如果沒有經過處理,都是從內部開始腐爛的。然而腐敗的氣息,卻不能在兩個小時之內就傳播開,可蒼蠅卻有可能在這段時間找上門來。有可能是受到了血腥氣的驅使,當然這也不一定,否則一大群蒼蠅像鯊魚一樣飄過來未免有點兒太搞笑了。但不論如何,我們人類所不能分辨的氣味,蒼蠅卻出於本能輕易地做到了。在這所房子裏,有兩個地方,蒼蠅的活動跡象比較明顯,其中之一,當然就是這間臥室,而浴室是另一個地方。這就是奇怪的地方,蒼蠅為什麼會穿越屍體,跑到別的地方去產卵呢?就算那地方也有血腥味,但它不應該適合幼蟲生長,蒼蠅憑借本能行動,應該不會做出傻事。唯一合理的解釋是,它們被誤導了。而且浴室特有的濕熱環境,也可能對蒼蠅產生影響,使它們認為,這個地方等同於屍體,便於後代生存。可這些想法,頂多也只是想法而已,我需要在現實中得到證據,這墊子的幹燥狀況就是其中之一。」

艾蓮說完便站了起來,眼睛眨都不眨地盯住屍體。

劉隊搞錯了吧?他是心理研究者,還是昆蟲學家啊?法醫不禁錯愕,他同時也看出這家夥對於犯罪現場的細節有超人的敏感。可還有一個地方不對勁,為什麼在前幾次的案子中,這個家夥還吊兒郎當、說話不著邊際,而如今搖身一變,儼然成了行家裏手?不過,他很快又想到,前兩宗案件中,艾蓮沒有機會接觸第一時間的現場,缺乏可追尋的線索。

艾蓮依舊盯著那具屍體:死者當然就是房間的女主人,某家出版社的總編。她生前穿得很少,一件低胸的半透明內衣,一條黑色的吊帶襪——當然,已經變了顏色,上面還有一塊塊棕色的腐敗印記,這時候,那衣物就分外的露出異樣的「性感」來。屍體仰臥在被單上,身下枕著大片暗淡的血跡——因為之前的推斷,這血跡應該是後來塗抹上的。死者雙腿蹬直,雙臂伸開平攤在床上,已經腐爛得無法辨認,上面爬滿了第三齡的蛆蟲。蛆的活動造成了屍體下部潰爛。值得注意的是,屍體上殘留的表皮有些綠油油的,同時,艾蓮努力辨別出空氣中稍微有一些氨水的味道,造成這樣的原因可能和在浴室裏殺人的推論不謀而合,即屍體身上的綠色,可能是因為接觸過水的緣故。又是小動物們的「傑作」,屍體的頭頂被剝得光溜溜的,露出了頭蓋骨,不過兩側還連著少量皮膚,一雙耳朵基本上完好無損,也泛著綠光。他又去看屍體的胸部,也是只剩下骨頭,其中還是簇擁著大量的後齡蛆,與這地方基本類似的是腹股溝,差不多完全爛掉了。手臂和腿上也有一些蛆蟲,尚未形成大規模的蠶食狀況。他翻動屍體的頭部——這動作引起法醫的極大不滿,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那點兒崇敬感頓時炸得煙消雲散。可艾蓮沒有察覺,翻動頭部之後的結果稍微嚇了他一跳,大量蛆蟲受到幹擾,一個個扭動起來,萬頭攢動地令人作嘔。最後,他的視線在屍體脖頸處停留片刻——那地方變了色的部分皮膚上深紫色的痕跡確實表明死者是被勒死的。最後,又扒拉開一兩只貪婪的「寶寶」,觀察一陣手指的切斷面。然後一語不發地離開了。絲毫沒有理會法醫在背後投下惱怒的目光。

你永遠不該在別人的專業領域作威作福、張牙舞爪,這是最基礎的謙虛原則,也是討得個好人緣最起碼的要求。遺憾的是,因為過於專注,艾蓮一時「得意忘形」,把這淺顯的道理給忘了。

他走出臥室,來到大門邊,低頭檢查了門鎖——完好無損,和前兩起案子一樣,凶手應該是用鑰匙進入的,或者具有專業的開鎖技能。這在國內的凶手不大常見,盡管艾蓮本人就是幹這事的一把好手。他隱隱從中嗅到了一絲曖昧的味道,又抬頭看看門外的劉隊——正在詢問發現者的口供,便返身往回走。

在浴室對面,他忽然停下來,從地上拾取了一枚比指甲蓋略小些的玻璃碎片。對這東西發了一會兒呆,他忽然想起麥濤不久前說過的話「我們得叫警察瞧瞧,用不著他們,咱倆一樣可以搞定案子,這樣才能叫他們閉嘴」,做了一番思想鬥爭,最終還是把這個不易被人察覺、警員們疏忽了的線索,悄悄揣進衣兜裏。他又發現玻璃片邊的牆壁上有一處牆皮脫落了,當時並沒太在意。

他轉身進入浴室——另一個昆蟲活動相對集中的地方——當然,比不上臥室那麼熱鬧。看得出來,凶手在殺人之後,將屍體移到臥室,並進行了相當徹底的清洗。很可惜,這只能騙過人類的眼睛,卻逃不開昆蟲的感覺。有為數不多的幾條蛆蟲扭來扭去,更多則是一齡蛆的屍體。看來有些小家夥生命力頑強,最終找到了屍體,而更多一些則途中失敗了,這倒是挺符合大自然「適者生存、優勝劣汰」的理論。

艾蓮忽然被一個細節所吸引:他發現在浴室下水的避漏邊,注意到三具失敗者的遺骸。隨即好奇地蹲下來,注意到避漏下面似乎有什麼東西,便伸手拿起了避漏,一旁的警員當然為這舉動感到詫異。

艾蓮掏了幾下,從中拿出一張滿是血汙、有些爛糟糟的紙制品。他把這張巴掌大小的紙片拿到水龍頭下沖洗了一番。


  

紙樣上的圖像漸漸清晰:一個女孩兒——確切的說,就是蕭穎和另外一個女人——也就是這一次被害者的合影……

第十三章 蜉蝣


凡事皆有一定之規,譬若生活在水中的蜉蝣,縱然沒有漂亮的透明翅膀,卻自由自在、無憂無慮地可以活上兩年;而一旦成了年,翠綠的身體遨遊在空中,可惜這美麗的身姿只能維持數個小時便一命嗚呼了。艾蓮也正是如此,在他細心地打量照片時,絲毫沒有注意到法醫近乎審視的目光。他先是側面端詳著他的臉:因為有些睡眠不足,眼睛稍微泛了紅,眼袋拉長了形狀,臉部多少有些浮腫——可還是挺誘人的——他又去觀察他的頭發,幾天沒有洗,有點兒打了綹兒,半遮蓋著寬闊的額頭。法醫這樣看著他,就如同注視那成年了搖擺在空中的蜉蝣——即使美麗輕靈,卻還是有些可憐。他心裏清楚美國人直白的態度已經深深影響了這個善於入鄉隨俗的年輕人,然而無論如何,就算有再多的借口,他如此隨意地影響了調查現場,還是件不能容忍的事情。不過,這時候,礙於面子,法醫沒有說出心中的不滿。他又忽然發現劉隊和年輕的艾蓮之間的關系也值得推敲:相當長的時間裏,他注意到他們之間的感情,認為那有很大程度上可能是一種父子的關系——劉隊沒有兒子,這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他是如此深深迷戀著刑事調查工作,可惜卻後繼無人;因此從與艾蓮見面的第一天,就確立了近乎找到接班人的某種感情;盡管這感情雖然艾蓮去了美國而變得有些飄渺,可從來沒有中斷過;從艾蓮的角度上來看,他年少時父母雙亡,也樂得接受這份感情,同時對劉隊恭敬有加。這不得不歸功於劉隊算是個相當和善的「父親」,即使艾蓮歸國後已經不適合進行國內案件的調查分析,可他仍然很尊重他的意見。法醫盯著艾蓮看了很久,甚至超越了對那張照片的興趣,有那麼一刹那,他突然從那張臉上看到了馬可.布魯圖的影子。也許,就像布魯圖所扮演的角色,盡管艾蓮並不會孕育什麼陰謀,卻難免成為不和諧的棋子,對案件產生致命的誤導……

然而不論凱撒和私生子布魯圖之間存在了怎樣的糾葛,艾蓮卻沒有誤導劉隊的意思,倒是趁著下水道裏發現了模糊照片,眾人都被這件事所吸引的時候,耍了個小手腕:他把照片交警員呈給劉隊,在不少人都圍上去的時候,悄悄地又溜回了臥室。摘下乳膠手套,從屍體上挑選了十幾只蛆蟲和一些成熟的甲蟲,迅速塞進手套裏——這當然是無奈之舉,因為回中國之前,無法預料發生這樣的事情——他也就沒有任何准備,現在只好拿手套充當采樣工具。他將這事情辦完,又假裝沒事人似的重新加入人群。除了法醫孫靖,所有人都沒瞧出破綻——而法醫卻注意到艾蓮的手套不見了,當然,他也沒有合理的解釋。

如先前所說,照片並不清晰,甚至因為被血汙浸泡過,本身就皺皺巴巴地不好分辨,然而所有人第一眼都能確定這是被害人與蕭影的合影照片,這已經是第三次了!艾蓮心下多少有些納悶:凶手為什麼要把照片塞在不易被人察覺的下水道裏呢?假如沒被人發現,不是很沒有意思嗎?他馬上又糾正了這種相當於自誇的理論:即使沒有自己在場,會詳細調查現場的警員們一樣可以順著痕跡找到這張照片。他又覺得照片的出現也是情理當中的事情,而且照片本身因為也曾現身兩次,都對案件沒有起到幫助,因此沒太在意。

照片風波過後,他又晃進了被害人的書房。這裏沒有被人翻動的跡象,借著燈光,他很快注意到書架邊上那只有趣的小貓玩偶造型的鬧鐘——與市場上隨處可見的各種粗糙仿制品不同,是不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玩偶做得精致,邊緣切割得很細膩,「KITTY」的形象也堪稱可愛。艾蓮的視線並沒在這東西上停留太久,他去端詳那書架。密密麻麻地擺置了各類書籍,作為一名編輯,艾蓮明白被害人需要時常翻動各種工具書、史書以及一切的相關材料,他從書架上隨手抽下幾本,用他那永遠不會摘下手套的左手。翻看了幾頁覺得索然無味,便又放了回去。

按照一般人的習慣,書架的中部——也是最便於觀察和抽取的位置,會擱上自己最常使用的書籍。然而作為一名編輯,被害人在這個位置放上了自己編寫、出版的書籍——不能不算是五花八門,最多是些影視同期聲之類的讀物,還有些市面上比較常見的青春文學,邊上擺了兩本新近出版的青少年心理健康讀物。艾蓮因為涉及本行的緣故抽出來也隨意看看,覺得寫得還是滿專業的。沒有別的收獲,他離開了疊放的整整齊齊的書架,回顧辦公桌,不時又伸手偷偷摸摸口袋裏的小動物們,發現一切正常。他沒有必要急著趕回去,用食物來撫養這些小寶貝兒,因為其中的幾頭已肥肥胖胖地接近了成蟲,他回去後只需要用開水把它們幹掉然後制成樣本就行了。當然,如果可能,他要跟在美國的讓.高爾夫先生聯系一下,至少也得打個電話聽取對方的建議——盡管他隱約能辨別出這些小家夥出自哪個品種。然而國際郵寄來來回回加上辨別所需要的時間,只怕是這事情辦完了,自己也該回美國了,肯定來不及。他還是打算自己幹這鑒別活動。

麥濤坐在電腦前,覺得陣陣暈厥襲來,他當然不是沒有理由的。自己感了冒,仍不得不面對不斷跳躍著的屏幕,真有些眼花繚亂的感覺。麥濤不是個遇見一點兒小事情就停滯不前的家夥,由於還是單身,也更沒有哪個人來多管閑事、嘮叨自己,他因此就隨心所欲撐著身體繼續工作。


  

他目前有兩件事要做:既然案件的部分細節連通時間表已經輸入電腦存了檔,他就不得不隨時拿來看看;可又因為一時沒有頭緒,他同時也打開了學生們的作業論文,總得粗糙檢查給個分數。

也許由於頭暈眼花,或者別的什麼理由,他視線的焦點並沒有放在某份學生作業上出現的那個名字——謝曉虹身上。只是在背靠著轉椅休息眼睛的時候,發出一陣慨歎:媽的,這作業裏至少一半以上是抄的,至於那些精致得有些過火,接近了專業水平的SPSS量表,也不可能毫無出處!對此,他也無所謂,反正都是自己在大學時代玩過了的把戲!

做完了一切光彩或者不那麼光彩的調查之後,艾蓮回到劉罡明隊長身邊,開始關注屍體發現者的講述。他一邊看著資料一邊聆聽對方的講述。

屍體發現者共有兩位,其中之一是被害人所住小區的管理員,另一位是被害人工作單位的同事。

盡管講述者的語言有些斷斷續續的,甚至摻雜了還沒有從恐怖中完全醒來的那份淩亂,艾蓮還是很快理出了一個頭緒。

按照時間的發展順序,大約一個月之前,出版社的總編,也就是這一次的被害人給自己放了個大約三周的長假。依照這位總編女士的習慣,放假期間是不願意接受任何人騷擾的——因此關閉了手機,也很少接聽各式各樣的電話——有找門路送禮的、托關系出版的,等等此類不一而足。作為已同事多年的編輯們,這習慣早已被大家接受,因此沒有人在這三周裏懷疑什麼。直到一周之前,主編女士的身影還是沒有出現在編輯部裏,就多少有些叫人摸不著頭腦了。不過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按照任何出版社,甚至任何單位不成文的規矩:一個人坐到一定級別的位子上,規則就對他不太起作用了。一位主編沒有必要成天坐班,只在必要的時候聯系一下,發布幾個命令,出席幾次會議就可以了。加上這位被害人主編,為人大度和善,從不為難下級,又同時與多個大牌作家聯系密切,為人稱道;就連老總們都不會得罪她,作為同事或者下級,對於這位大好人、女強人更是犯不上多管閑事,因此對於這延期了一個禮拜的假期,起初都沒有疑義。直到幾天前,老總偶爾過問,大家才恍然間覺得有些不對勁,又因為這兩天總是有人打電話尋找主編,出版社才有些坐不住了。延長假期不是問題,也更用不著象征性地那工資做做文章,但你至少應該來個電話說明一聲吧。

可總編遲遲沒有電話,出版社打去的電話也總是石沉大海無人接聽,大家就都有點兒坐不住了。因此今天下班之後,這位同事便授命去探望一下。其實他心裏也明白,度假期間,總編不一定老老實實地呆在家裏,反正又沒有孩子,她不知道會跑到哪兒去玩兒。因此空跑了一趟,敲不開房門,這位編輯也沒當回事。問題出在後來,鑒於這位編輯第二天總要給大家一個說法,也沒准兒出自他有些認真的性格,便找到了小區管理員,打算不負眾望地給大家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因為是新建的小區,又因為這小區的售價不低,吸引來的房客雖不見得個個都是大款,至少也是金領或白領人士——這些人有個共同的習慣,不喜歡有事兒沒事兒的總有人來過問自己的生活。因此小區物業樂得清閑,還做個順水人情,對進進出出的房客和業主們都是睜只眼閉只眼,哪些人生活放蕩,哪些人會有外遇,哪些人賓客盈門,管理員都不大理會。不過最最基本的安全管理也不能沒有,來訪的客人如果臉生,總要留個記錄;那些業主大人們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管理員也總要打個招呼。當管理員被負有使命的編輯找到後,也發現其中有些不合理:按照他的記憶,主編女士似乎並沒有出去,當然,因為輪班和自己的偷懶,他也不敢斷定。可似乎確實又陣子沒見過她進出了。作為一位還頗有些責任心的管理員,他還是決定和編輯一起再回樓上看看。當然,此番檢查仍以失敗告終。兩人的心裏卻多少油然而生了一種不安感覺。

為此管理員取來了備用房門鑰匙,想和編輯察看一番。一來有兩人互相可以做個見證,二來要是真的發生什麼意外,也不至於落個埋怨。隨後,兩人自然而然就看到了這駭人的一幕,或者說,他們最先是聞到那令人窒息的氣味更加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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