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兩人達成了一致,這是麥濤的計劃。與以往兩人合作所有的案件不同,這是獨立的麥濤的計劃。
還是那個陰暗狹小的房間,只是那些掛在牆上的照片全都撤去了。主人在寫字台前抽著煙,他(她)的報複已經接近尾聲,沒有必要再保留那些該死的物證了,付之一炬也許是最好的辦法。可他(她)還是感到了一些危機,有個家夥,知道的東西太多了!他不喜歡超越規則辦事,更討厭增添無辜的受害者,既然自己是一個複仇者,那麼,所有的行動當然都應該圍繞著那些當年犯下罪行的該死的人們!但他也不希望自己的行蹤被人洞悉,因此,當照片被處理掉之後,那罐快用空了的迷彩油,卻依然保存在寫字台的抽屜裏。
他(她)有自己的原則,因此,當初曾經放過麥濤一馬,只不過,這一次,他(她)需要等待時機,幹掉那個知情人……
到了1999年7月3日,也就是艾蓮29歲生的前夕,他與何雨霏「邂逅」的第四天傍晚,兩人的感情已發展到瀕臨失控的地步。
在用過了晚餐之後,艾蓮正准備打道回府,何雨霏卻靠過來,開始輕輕地撫摸她的臉頰。
他有些惶恐,因為知道那份計劃的不公平的感覺油然而生,遺憾的是,卻沒有占據內心最主要的部分。艾蓮算是個謙謙君子,他缺乏感情卻並非沒有性欲。他的目光從她的半遮半露的睡裙上滑過,停在她胸口的那一對尤物上;他的手指也頗含熱情地攬住她的腰肢……該死,我他媽是怎麼了?艾蓮不斷地告誡自己,卻又有些無法自持,心襟蕩漾。一直以來,他都成功地在避免這一類事情的發生,可今天是怎麼了?
「你很冷淡,」她說,「所以,我在考慮是不是應該主動一些。」
這話,什麼意思?
艾蓮驚異地瞥向自己曾經用過的玻璃杯,那裏面,只剩下很少的紅酒,呈現淡淡的粉紅色。
「我希望能留下你,」她又說,「你也知道,我是護士,從醫院拿一些藥品相當容易。」
該死,難道我們都錯了?
「你很優秀,也很體貼,真是奇怪的感覺,」她又說,「這和你的冷淡截然相反,似乎一切都是矛盾的,但是很美。」
她的目光開始閃爍,臉貼著他的面頰。
難道我們都錯了?該擔心的不是她,而是我們自己。這個計劃,看似天衣無縫的計劃,其實到頭來只不過是她的計劃的一部分。對了,何雨霏見過麥濤,如果,如果她是凶手,那麼她當然也知道和薛婷婷見面的我,在發現薛婷婷屍體的時候,我和麥濤呆在一起,她由此了解了我的身份。也許,從一開始,這些都是她的計劃的一部分,而我們才是自投羅網的傻瓜!怪不得相識的那一天,會有她和男朋友分手的那個巧合,難道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他的意識開始模糊,視線也開始飄移不定。糟了!他很想站起來一把推開她,奪路而逃,卻已經喪失了這個力氣。他的目光再次滑向她的乳溝,胡說,全他媽是胡說!她根本沒有服用過雄性激素,她一直把自己的兩個身分掩藏得很巧妙。只是,幹掉了自己,無異於惹了麻煩,她可以繼續掩藏自己,沒必要這麼做的……也許她會再次開始逃亡之路,也許……
艾蓮的眼皮快要闔上了,他努力掙紮,卻似乎毫無用處。他的頭部漸漸低垂,開始了粗重而含混的喘息。
就在這時候,仿佛時機已經成熟,何雨霏一下子坐在他的腿上,嘴唇靠了過去。
一瞬間,昏昏欲睡的艾蓮,忽然清醒過來,他松弛的手指猛地抖動了一下。腿部有某種強烈的刺痛感,正是那刺痛在刹那間把他從失去意識的邊緣拉了回來。他喪失了神采的眼睛忽然間炯炯地射出光來,一把推開何雨霏,站了起來。
這顯然出於何雨霏的預料,她大吃一驚,向後退縮,靠在臥室門邊。
「你……」她聲音惶恐。
他並不回答,徑直走進洗手間猛地沖了一把臉。隨後將長褲退下,發現在右腿上有一個小小的創口,已經穿透皮層。
這是怎麼弄的?艾蓮在褲兜裏摸索一番,發現了那成三角狀約摸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玻璃碎片。對了,我想起來了,這是我在謝曉虹家裏搜索出來的物證。在商場購買西服的時候換到了這個口袋裏。沒想到這東西救了我一命。
當務之急,是應該趕緊離開,可艾蓮盯著洗手間鏡子中的自己,突然疑惑不解。
不,不對啊,謝曉虹的被害果然另有隱情。他仿佛突然之間回到了數天前在謝曉虹住所調查的情景。
那天,他先是在衛生間的陰溝裏發現了女主編與蕭影的合影照片,隨後把它交給劉隊。走回來的時候,腳下被什麼東西硌到了,他低頭撿起了玻璃碎片。隨後又注意到旁邊的牆壁上,有一小處牆壁的牆皮脫落了,可惜當時並沒太留意。
現在,他一眼瞥見何雨霏浴室裏的香水瓶——淡淡的康乃馨香型——嗯,會有股母親的味道。他想起之前聞到她身上的香味並不一樣,也許這是在家裏,才會噴上的香水,就在洗澡之後。是的,所以才在浴室裏也擺上一瓶。
也許這裏和謝曉虹的家裏有些相似,這枚玻璃碎片,正是香水瓶上的。有人把它用力地向外擲去,香水瓶砸在對面牆壁上碰得粉碎,因而,也在牆壁上留下了痕跡。一定是這樣的!
那麼,做下這件事的人會是誰呢?謝曉虹的老公遠在國外出差,當然不在懷疑之列;而凶手似乎也沒有必要這麼做,他又不需要利用香味來掩蓋屍臭,何況他在事後打掃過這些碎片,所以他也不可能給自己增添麻煩;如果沒有其他人那就只能是被害人自己幹出了這件事。是謝曉虹本人拿起了香水瓶,用力向外擲去造成如此後果,問題是,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凶手處心積慮地在這起命案中做出假象,他肯定處理過屍體,但用的什麼方法現在還不得而知,但至少造成了昆蟲學判斷和法醫學判斷在屍體死亡時間上的不合拍。同時,屍體的被殺害位置給人們一種錯覺是在臥室裏進行的,當然,蛆蟲的活動跡象表明,真實的地點不在臥室,而是浴室。那麼,凶手這麼做的動機何在?
從被害人死前穿的性感內衣來看,她應該已經洗過了澡,在床上等著情人到來,很有可能就是凶手,只是她想不到罷了。總不會有人穿著洗澡吧,所以換內衣的舉動一定是在臥室裏。凶手如約出現了,起初自然沒有引起被害人的懷疑,就像以往一樣,他們准備做愛。但是,凶手事先就計劃好了,趁被害人沒有防備,使用准備好的繩索套住了被害人的脖子。之前的王敏文和賓館女性很可能也是這麼被害的。但問題隨即出現了,既然凶手已經臥室裏完成了殺人准備,那麼最後的凶殺現場時浴室該怎麼解釋呢?跳過這個疑惑,再向後看,不論出於何種理由,反正凶手把被害人帶進了浴室,為了不給自己帶來麻煩,至少不讓被害人叫喊,他應該極力控制住繩索才對。兩人達到浴室後,凶手完成了殺人行動。可究竟被害人是在什麼機會下扔出香水瓶的呢?
從香水瓶的拋出方向來分析,被害人很有可能是想用它來打擊凶手,給自己贏得一線生機,奇怪的是,她有沒有機會這麼做呢?艾蓮盯著鏡子中的自己,忽然產生了一個奇妙的答案:也許,被害人看到從鏡子中看到了凶手的臉,但這張臉是她熟悉的面孔,理當沒有什麼奇怪之處。等一下,她得到了一個機會,在被緊緊勒住喉嚨頻臨死亡的時候得到了一個機會,這要怎麼解釋?或許,凶手也在鏡子中看到了自己的臉……就像我現在一樣,看到了自己的臉……一絲猶豫……時機……或許……
疼痛的刺激畢竟只是暫時的,過後還是無法抗拒藥力,艾蓮再次感到天昏地暗。他有些後悔,後悔自己沒有趁剛才這個機會趕緊逃走,可悲的是,他分析出了女主編的一次機會,卻讓自己的機會悄悄溜走。他晃晃悠悠地從浴室裏褪出來,最後看到的一幕是自己那雙迷離的眼睛,在他的視野裏,仿佛有很多雙眼睛,正在望著自己。
他只將房間門拉開了一半,就再也無法控制自己,腦袋撞在門框上,身體頹然地倒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