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神食

 H.G.威爾斯 作品,第21頁 / 共11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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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本辛頓回頭看時,他那疲乏的腦中反複回響著一個熟悉的句子。是什麼來著?「你們今日點起——?你們今日點起——?」於是,他記起了拉蒂默的話:「我們今日在英格蘭點起這樣一支蠟燭,無人能再將其撲滅——」①

【①年,拉蒂默主教和外個兩人在今日牛津大學的殉道者紀念碑處,因宗教信仰被用火刑柱燒死,這句話是他臨死時鼓勵同受刑的人時說的。】

科薩爾是條好漢,真的!他看一會科薩爾的背影,為自己能替他拿帽子感到自豪。自豪!雖說他是個傑出的科學研究家,而科薩爾卻只不過是個應用科學的人。

忽然他渾身發抖,一個頸地打哈欠,唯願能暖暖和和地鑽到那一套斯洛恩街小公寓裏他的床上去。(甚至想到珍姐都不管用了。)他的腿變成了棉樺條,腳卻像灌了鉛。他不知道在帝克裏勃羅會不會有人給杯咖啡喝。三十三年來,他從沒有這樣一整夜不睡這。

正當這八位冒險家在試驗飼養場與老鼠奮鬥時,八裏開外,在啟星·艾勃萊村,一位鼻子極大的老婦人也在一支閃爍不定的蠟燭光下極其努力地奮鬥著。她的一只骨節腫大變形的手裏攥著個沙丁魚罐頭的啟子,另一個手則拿著一罐赫拉克裏士之恐懼,拼出老命,想要把它打開。她不倦地幹,每用一下力便哼哼一聲,隔著薄薄的板壁,可以聽到凱多爾斯家的嬰兒在哭叫。

「上天保佑小寶寶,」斯金納太太說。然後,她用剩下的唯一的一顆牙齒堅決地、狠狠地咬住下唇,「開!」

於是,「突!」一股新的神食便被釋放了出來,在人間施展它那「巨化」的威力。

第四章 巨童


我們必須,至少是暫時地,將我們的注意力從試驗飼養場移開、在那裏,種種殘餘後果還在一圈圈向外擴散。從那一片雖成焦土但卻未被徹底鏟除的中心,「巨化」的力量經由菌蕈和野草輻射開來。我們在這裏也不准備提到那兩個悲哀的老處女——那兩只活下來的母雞怎樣做出轟動一時的奇聞異事,怎樣帶著個不下蛋的名聲了其殘生。如果讀者渴想知道這些事情的更為充分的詳情細節,可以查閱當時的報紙——看那份篇幅極大、巨細無遺的現代《天使紀事》報。我在這裏只想說說處於騷亂中心的本辛頓先生。

他回到倫敦,發現自己成了個大大的名人。一夜之間,全世界對他都變得尊敬起來。人人都知道了。珍姐也似乎全知道了,街上的人也全都知道了,報界則知道得更多。回來見珍姐當然害怕,可是,見過了以後,卻倒也並不覺得多麼可怕了。在事實面前,這位好女人的權力也是有限的;很清楚,她已經使自己適應並接受了神食,把它當作一種自然的東西來看待。

她采取了一種盡責但易怒的態度。顯然,她絕不贊成這件事,但她卻不阻止。她一定考慮過本辛頓的不辭而別,這也可能使她受到了震動,但她最糟糕的是老是抱怨他得了感冒——其實他並沒有得;說他太累了——其實他早已忘記了疲乏。於是,給他買了一件新式的能促進健康的純毛貼身連衣褲。這身內衣總是顛三倒四,裏外亂翻,一個心不在焉的人實在難於鑽進去——正像這種人難於鑽進社會一樣。一段時間裏,在這些方便的安排所給予他的閑暇中,他繼續參與著這個人類歷史上的新的因素——神食的發展工作。

公眾的心按照自己神秘莫測的選擇規則,挑上了他作為這個新的奇跡的唯一發明者和促進者,至於雷德伍德,他們連聽也不要聽;而且,不作一聲抗議,便允許科薩爾按照他自己自然的沖動,進入可怕的、富於創造力的隱退生活。在他還沒有意識到這股潮流之前,本辛頓先生,就這麼談吧,已經被人們在廣告招貼牆上加以解剖和分析了。他的禿頂,他那古怪的粉紅膚色,他的金邊眼鏡,都一齊成了國家的財產。決心堅強的年輕人手持看去很貴重的大照相機,以一種全權代表的神氣占據了他的公寓,以獲得一段雖短促卻富有成果的時間,按起閃光燈,弄得這裏好些天都有股濃重的不能忍受的氣味,然後回去,將報業辛迪加所屬的雜志版面塞滿他們那些可贊美的照片——照著本辛頓先生身芽他那件最好的上衣和劃破的鞋,一副安然自在的樣子。另外一些不同年齡和性別的態度堅決的人也偶然進來,告訴他一些關於「神食」——是《潘趣》①第一個把它叫做「神食」的——的事,然後,把他們自己說的話作為本辛頓在這次會見中所貢獻的意見加以報導。這件事很令布羅比姆先生心煩,他是個出名的幽默家。他嗅到了又一個自己不懂的混帳東西,煩得要命,極力想「把這玩意兒一笑了之」。有人見他在俱樂部裏,樣子笨掘、不健康的大臉膛上有許多熬夜的跡象,對每一個他能抓住的人解釋說:「這些個搞科學的,知道吧,沒有一丁點兒幽默感,知道吧。就是這麼回事兒。科學消滅了幽默感。」他對本辛頓講的笑話變成了惡意誹謗。

【①《潘趣》:英國幽默諷刺雜志。】


  

一個企業性的剪報機構給了本辛頓先生一份關於他的長篇文章,是從一個六便士的周刊《新恐怖》上剪下來的,答應給他寄一百份這種鬼東西只收他一個幾尼①又有兩位他根本不認識的極為可愛的年青女郎來拜訪他,而且,使珍姐氣得說不出話來的是,她們竟然和他一道喝茶,並在以後送來自己的生日紀念冊,要他簽名留念。他很快就看慣了出版物中把他的名字和一些不適宜的概念連在一起的作法,也習慣於發現一些他從未聽說過的人所寫的評論文章,這些文章提到「神食」和他時用了一種極為親密的口氣。不論他在默默無聞時曾經對於出名的快樂有過什麼令他珍愛的幻覺,現在,這些幻覺卻絕對地、永遠地煙消雲散了。

【①幾尼:英國舊時金幣單位,等於先令。因原用幾內亞黃金鑄造,故名。】

起初——布羅比姆除外——公眾的口氣一點敵意也沒有。公眾的心裏只把更多的赫拉克裏士之恐懼再次逸出來當作玩笑話看待,沒有想到別的。同時,公眾心裏也沒有想到現在正喂著這種食物,正在飛長的嬰兒很快就會長到比我們絕大多數人更「大」。有幅諷刺畫,畫著傑出的政治家們經過一個「飼程」的「神食」服用之後的情形,廣告招貼也在使用這類「?」的概念大畫特畫,還有幸免被焚的大黃蜂屍體和殘存母雞的啟發人的展覽,這一類的事情倒叫公眾看著高興。

除此之外,公眾一概不願意聞問,一直到做了極大的努力,才使他們的視線看到了最為遙遠的後果,而甚至這時,行動的熱情也不過是部分的。「總是會出現新東面的,」公眾說——這些人們腦子裏塞滿了新奇觀念,就是聽說地球像蘋果一樣被人掰開都不會驚訝,還會說,「我想不出他們下一步還會做什麼。」

但是,公眾之外總會有這麼一兩個人,他們確實已經向前看了看,似乎被他們所看到的嚇壞了。比如說,有個小卡特漢,是皮尤特斯東伯爵的堂兄弟,英國最有前途的政治家之一,他就冒著被認為是追求時髦的人的危險,在《十九世紀及以後》上寫了一篇長文,建議全面查禁神食。還有處在某種情緒之中的本辛頓,也是這樣想的。

「他們似乎沒有意識到——」他對科薩爾說。

「是我,他們沒能。」

「我們自己呢?有的時候,我想到它的含義——雷德伍德的那個可憐的孩子——還有,你那三個四十尺高,可能!總而言之,我們該這樣幹下去嗎?」

「幹下去!」科薩爾喝道。由於不甚文雅的驚愕而抽搐起來,聲調比過去更高。「當然你要幹下去!你認為你生來是幹什麼的?光是吃飽了飯亂晃蕩嗎?」


  

「嚴重的後果,」他叫道,「當然啦!多極了、明擺著的。明——擺著的。怎麼啦,漢子,這是你這一輩子唯一造出嚴重後果的機會了!可你卻想逃避它!」好一會兒,他氣得說不出話來。「這是地地道道的缺德!」他最後說,又像爆炸一樣重複說,「缺德!」

但是,本辛頓在試驗室的工作更多是伴著感情,卻不是熱情。他說不出來,到底他這一輩子要不要嚴重的後果;他是個喜愛平靜的人。這是個神奇的發現,當然不錯,相當神奇——但是——他已經成為靠近希克裏勃羅的幾英畝不被信任的焦土的所有者,每英畝買價將近九十鎊,而且,他有時覺得,對於一個沒有野心的人說來,這已經是搞化學投機的一個嚴重的後果了。當然,他出了名——太有名啦。他所獲得的名氣已經不讓他舒服,整個兒都太不舒服了。

但是,研究的習慣在他身上卻很強。

有時——並不多,主要是在試驗室裏——除了他的習慣和科薩爾的論據之外,他還能找到別的什麼來促使他工作。這位戴著眼鏡的小小先生或許是中了什麼毒,割開的鞋子繞著高凳腿,手裏拿著夾天平法碼的鑷子,會在刹那間重又有了那種鮮活的洞察力,會又有了一種暫時的領悟力,看見那播撒在他頭腦裏的種子的永恒的開花,就像看見它在天空中一樣,在現時的種種奇形怪狀和偶然事故後面,看到了未來的正在出現的巨人和各種宏大有力的東西的世界——模糊,卻瑰麗,像是某個遠處閃耀發光的宮殿在掠過的一道陽光中顯現一樣。而現在,他卻只能工作著,就像那遠處輝煌景象並沒有映入他的腦海,在前面,他什麼也看不見,有的只是邪惡的陰影,巨大的斜坡和黑暗,冷漠的大生物,冰冷、狂野,可怕的東西。

在這複雜混亂的事件中,外部大世界的沖擊給予了本辛頓先生以名聲。這時,一個發光的活躍人物變得突出起來——在本辛頓先生眼裏,變成了外界事物的領袖和統帥。這就是溫克爾斯大夫,一個令人信服的青年開業醫生,他在這個故事裏已經出現過。通過他,雷德伍德才能用神食喂他的兒子。甚至還在神食公開大暴露之前,雷德伍德給他的神秘粉末就顯然引起了這位先生極大的興趣。所以當第一只大黃蜂一出現,他便恍然大悟了。

他是這樣一種醫生,無論就風度、品德,還是就行事的方法和外貌而言,都可以簡潔恰當地用兩個字道破:「發跡」。他是個大塊頭,長得挺好,有一雙嚴厲精明而又膚淺的鋁色的眼睛,頭發的顏色像石膏粉,五官勻稱,刮得幹幹淨淨的嘴巴周圍富有肌肉,身材挺拔,動作充滿活力、敏捷,能在腳跟上轉動,他身穿長外衣,系黑絲領帶,佩純金扣子和鏈子,他的絲帽有種特殊形狀的沿這,使他的樣子顯得比任何人都好些,聰明些。看來,他的長相和他的年齡是相稱的。在神食第一次神奇地公開暴露之後,他對本辛頓、雷德伍德和神食采取了一種令人信服的所有權的神氣,雖然報界作了相反的陳述,這種神氣有時還是使本辛頓不由得不把他看作整個事業的最初發明人。

「這些事故,」溫克爾斯在本辛頓暗示到將來神食逸出的危險時說,「都沒有什麼。不值一得。發現就是一切。發展適當,處置相宜,控制合理,我們就有——在我們這個神食裏,我們就有了一種真正可驚的東西。我們必須時刻注意它。我們絕不能再次讓它失去控制,而且,我們也絕不能把它閑置不用。」

他是肯定不想使這些東西閑置不用的。如今他幾乎每天都到本辛頓家來。本辛頓朝外一望,就看見他那完美無缺的馬車響著鞭子沿斯洛恩街駛來,在一個短得難以置信的間隔之後,溫克爾斯便會以一種輕快有力的動作走進屋來,他的聲音一下子充滿了全屋。他掏出些報紙,提供情況,發表評論。

「怎麼樣,」他會說,一面搓著雙手,「我們的情況怎麼樣?」由此談到當前關於神食的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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