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三日而亡

 [美]提姆 鮑爾斯 作品,第13頁 / 共5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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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是——"他繼續說,"老嬤似乎從不擔心他遇到了什麼事情,因此我猜老嬤其實一直知道他的動向。父親畢竟是她的兒子,而她——母親把我和莫伊拉留給了她,她待我們就仿佛親生的兒女,很愛我們。"父親換了一檔,皮卡瞬時加速行駛,但幾秒鐘後他又不得不把變速杆打回原處。

"很難理解人們為何自尋短見,"他靜靜地說,仿佛想說服自己。"看看他們自殺的方式——從建築物高處跳下,對自己嘴巴開槍,在車庫往車裏送尾氣……多麼可怕的最後時刻啊!換了是我,我寧可拿整瓶威士忌吞一把安眠藥——想必我是沒有資格自殺的了。"

"鮑西婭吞了紅熱的炭塊,"感到那一陣可怖的憤怒浪潮終於過去,達芙妮如釋重負。"凱撒的妻子。那可夠傻的。我一直很奇怪,為啥有人拿這麼笨的一個人為車子命名鮑西婭(Portia):莎士比亞戲劇《裘力斯·凱撒》中的人物,實際上是勃魯托斯之妻。鮑西婭與汽車品牌保時捷(Porsche)相近……"

父親哈哈大笑,她很高興父親聽出來這是一個笑話。

"你的問題在於,你認為這是殺死你自己,"她說,"而那些真正自殺者的行為方式就像是在殺死其他人。對於殺死自己而言,從樓上跳下來的確很糟糕,但若是把仇人從樓上扔下去,感覺就大不一樣了。"

父親有幾秒鐘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妻子兩年前去世後,他和女兒說話時總是把她當做成年人看待,而達芙妮的睿智也常常超越她的年紀。

她希望自己最後那幾句話沒有愚蠢到家,或是不夠體貼——說到底,這段對話大體而言是在說他的母親。

父親隔了好一會兒才說:"達芙,這話說得大有道理。"她知道父親的評論是真心誠意的。

"老嬤的咖啡研磨機有什麼奇怪的?"她問。

"輪到我提問了吧?那戴眼鏡的黑發小子是誰?離開帕薩迪納之後,他總是時不時在我眼前出現。"

"我不知——"達芙妮覺得臉一下子熱了起來,"學校裏的同學而已。咖啡研磨機究竟怎麼了?"

父親側頭看了她一眼,顯然在考慮要不要告訴她。她既沒有垂下視線,也沒有扭過頭去。

"好吧,"他把注意力放回前方的道路上,"該死,那輛瘋狂的巴士也換了車道,我是不是該超他的車?"

達芙妮的視線越過儀表盤和擋風玻璃外鏽跡斑斑的白色車頭。盡管他們的皮卡和巴士之間還隔著兩輛轎車,但她仍舊看到有一張臉透過巴士高高的後窗向外張望,而那張臉的前額、面頰和下巴仿佛都打著銀色的補丁。


  

她立刻坐直了身子。

"爸,別超車,"她說得飛快,"慢下來,有必要的話就離開高速公路。"

他也許沒有看見那張臉,但還是放慢了車速。"在哈文下去也不錯。"他輕聲答道。哈文大道出口就在前方,他把車開過右邊一條車道,徑直向出口的斜坡而去,打在一檔的引擎嘶吼不已。

下了高速公路,他們左轉開上哈文大道。這裏是一片空曠的鄉野,肆意蔓延的葡萄藤在無人打理的農田中勾勒出淒然的線條,它們是昔日葡萄酒產區遺留下的殘跡。

"呃,肯定有人弄錯了,"他繼續說道,"老嬤今天給我打電話是——幾點來著?11點半?"

"差不多吧。"

"好,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她正在用咖啡研磨機。我在她的廚房裏又打開過一次,那聲音絕不會聽錯。也就是說,今天上午——放寬一些吧,最遲11點——她還在自家廚房。"

"夏斯塔山的醫院幾點給莫伊拉姑姑打電話的?"

"12點半左右。"


  

"夏斯塔山有多遠?"

"五百英裏,至少。差不多到俄勒岡州的邊界了。"他搖搖頭,"莫伊拉肯定弄錯了時間。否則的話,老嬤必須放下電話就趕往機場,立刻跳上直飛航班,中途沒有停其他機場,然後下了飛機就去世……"

達芙妮只知道曾祖母無論如何也到不了夏斯塔山,但老婦人不知如何就是做到了。她確信父親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萬花筒棚子是她搭的嗎?"達芙妮問道。

"哈!是的,而且我覺得她甚至沒有雇人幫忙。按照老嬤的說法,設計棚子的是她父親。我沒見過他——老嬤管他叫普洛斯帕羅,這是他的綽號。"

"《暴風雨》裏的普洛斯帕羅?他幹什麼的?——什麼工作?"

"我印象裏他是拉小提琴的。"

"《暴風雨》裏的那個段落怎麼說來著?關於那悄然爬行的音樂?"

父親歎了口氣。"我坐在岸上,"他引誦道,"正哭著我父親的覆亡,這音樂就從海面悄然爬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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