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爾克臉色鐵青,手忙腳亂地把工具扔回盒子裏。快離開這兒,他心想。
駕駛員身旁的那個女人,四分鐘前一輛本田序曲轎車也載著她經過這裏,那輛車也一樣是慢慢自東向西行駛。上次看見時他就在腦子裏做過筆記:齊肩黑發、身材苗條、30多歲,戴太陽眼鏡,穿藍色短袖罩衫。真正的黑發美女,他心想。兩次經過時,她似乎都在直視前方,沒有扭頭去看馬瑞蒂的住處。有可能是附近的居民,但兩次在不同司機駕駛的不同車子裏經過弗蘭克的住處,這未免過於蹊蹺。
他啪的一聲關上工具箱,放開支撐車頭蓋的伸縮杆。是時候該離開這兒了。
"我記得山上的火。"弗蘭克的父親說,視線越過屋頂,投向北方天空中的嫋嫋白煙。
"傲慢的白晝,溫柔地用烈火裝滿他藍色的骨灰壇。"弗蘭克隨口引用愛默生的話,他們沿著車道慢慢走向房子,他急於回到室內,但父親的腿腳不甚靈便,這讓他等得有些心焦。
推開廚房門,父親對依舊躺在草地上的錄像機點點頭,昨天的火讓錄像機的塑料表面起了泡。
"這場面不尋常。"他說。
"那東西著火了,"弗蘭克冷然答道,"估計是電線短路。"老人搖搖晃晃地進了房間,他隨手把門關上。"達芙!我們——有客人了。"
達芙妮出現在廚房門口,她已經換掉睡衣,在白色T恤下面套了一條綠色燈芯絨工裝褲;她顯然預料到父親會邀請老人進屋。"我正在解釋,"弗蘭克接著說,"昨天錄像機短路,著起火來。你關好臥室門了嗎?別又讓貓跑掉。"
她點點頭,對祖父說:"連同裏面的電影一起燒掉了。"
"真的嗎?"老人說,"什麼片子?"他拉開"特供"牌"特供"牌(MembersOnly):衣服品牌,尤以夾克外套著名,八十年代風靡一時。橄欖綠色外套的拉鏈,弗蘭克注意到衣服顯得硬邦邦的,折疊時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裏面穿的紅藍條長袖襯衫的口袋似乎也塞得很滿。老嬤家裏說不定還有不少現金呢,他不禁這樣想道。
"《皮威的奇妙大冒險》。"達芙妮說。
老人似乎沒法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那——"這嗓音有些嘶啞,他清清喉嚨,接著說道,"那可別是租來的。"
"不,是我們家的,"弗蘭克答道,"要喝咖啡嗎?"
"咖啡——"老人漫不經心地重複道,"咖啡。"他對兒子眨眨眼,"不,我已經起床很長久了,現在都快到我的午飯時間了。能給我一杯利口酒加冰解解乏嗎?"
弗蘭克意識到,老人身上的怪味夾雜著果味口香糖、香煙和伏特加的氣味。沒到早上八點就喝伏特加,他心想,然後拿利口酒解宿醉嗎?要是他離開的路上被警察攔住,讓他做酒精測試,那我豈不會因為給他酒喝而負上責任?弗蘭克想了想,發覺自己並不在意,於是拿過水杯,倒了大半杯琥珀色的美酒。
"冰塊在冰箱裏,"他把酒遞給父親,"想要自己拿。"
"也能給我一杯解解乏嗎?"達芙妮問。
"當然不行!"老人說。
弗蘭克對她笑笑:"不行,坐下,別亂跑,也別出聲。"
"哎,哎。"
達芙妮在桌邊坐下,弗蘭克也跟著坐下;父親找到冰塊,往杯子裏扔了幾塊,然後走到椅子前,也坐了下來。
老人往後靠了一靠,扭頭四處打量廚房,弗蘭克發現自己不太喜歡父親掃視他、露西和達芙妮經年積累的事物的眼神——用以清洗咖啡杯和碗的卡力班毛巾、食品室門上的貓咪日曆、架子上卡通形狀的椒鹽瓶子……不過,老人也許只是嫉妒這樣一個溫暖的家庭——他看起來似乎四處漂泊了許多年。
老人終於扭頭看著弗蘭克說:"不該讓小孩子喝酒的。"他神情懇切。
"你的腿怎麼受傷的?"達芙妮問他。
"車撞的。"聽見達芙妮的問題,他好像有些生氣。
"老嬤昨天給你打了電話?"弗蘭克說,"你怎麼知道她過世了?"
老人把視線轉回弗蘭克身上。"我有些擔心,給夏斯塔警方打了電話,"他說,"她從那兒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好像有預感自己馬上要死了,便把車和別的都留給我。最後一刻居然想到打電話給我了。"
弗蘭克發覺自己並不相信老人說的話。也許就是這家夥殺的!他心想,好吧,不大可能,他沒法及時從夏斯塔趕回來打破老嬤的窗戶,取走鑰匙。
"你問過,"盡管老人看的是酒杯,但顯然在對達芙妮說話,"她為什麼要勒索我。一個人死了,一筆錢丟了,她知道某些證據,能夠證明我與此有關。她甚至相信我是犯罪同謀。但她勒索我不是為了金錢,只是要我離開,不得再次聯系你們之中的任何人。否則我就要進監獄,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環境證據非常確鑿,我甚至懷疑她是不是——"老人停了下來,笨拙地去拿杯子,但手指差幾英寸抓了一個空。他低頭拿起杯子,大大地喝了一口。
弗蘭克看得出達芙妮很想提問,於是便替她說了出口。"她為什麼要你消失,要你離開我們?"
"真不該——不該當著小姑娘的面討論這個話題,"老人猶豫片刻,"呃——和你母親結婚,多多少少,少少多多,是為了證明我——能夠愛一個女人。在五十年代,真的沒什麼其他選擇。可惜——到頭來完全不成功。"老人的臉漲得通紅,他又喝了幾大口酒,透過緊咬的牙齒長吐一口氣,那聲音幾近一聲口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