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安婕望著他,搖了搖頭,嫣然一笑:「知道麼,雲師弟,我突然覺得你變了。」雲寄桑不語,靜靜望著面前那墓碑——「愛子鐵淵之墓,鐵鴻來己醜年秋立。」幾個模糊的字跡不禁刺痛了他的雙眼。
地面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紅色,是那種天然的泥土顏色。雲寄桑不由想起了卓安婕房中的紅色顆粒。原來,她是每天都會到這裏來看他的吧……
卓安婕摘下腰間黃色的葫蘆,飲了一口:「過了今晚午時便是寒露,你有何打算?」雲寄桑的聲音低得不能再低,仿佛說給自己聽的一樣:「今夜,我要揭開一切的謎團。」「這麼說,你已經知道誰是凶手了?」卓安婕的手凝住不動,靜靜地望著葫蘆口。「是的,凶手,還有他是如何行凶的,我已經都清楚了。也許他殺人是真的有不得已的原因,不過……」雲寄桑抬起頭來,年輕的臉上露出少有的決然,「我還是不能原諒他,不論他是誰,不論他曾經是怎樣的。」「哦,怎麼突然就知道了?」卓安婕淡淡問道。
雲寄桑深吸一口氣,歎道:「今天早上,我無意中聽到顧先生說到醫人者不自醫,就如同一個絕頂高手不能擊敗自己一樣……」
一聲輕雷響過,沙沙的細雨落了下來,淅瀝的雨聲是那樣的悲哀,就像是為即將發生的一切而哭泣……
第十一章 滅凶
第一節
帶著一身的水跡,雲寄桑回到了聽雪樓。走進自己的房門,他不由一愣。方慧汀縹衣素裳,正站在書案前,提著筆,全神貫注地畫著什麼。房中拉起了幾根長線,一張張畫好了的宣紙掛在線上,在風中搖擺著,刷刷作響。
聽到他進門的聲音,方慧汀抬起頭來。和他目光一觸,又將頭轉開了。
「阿汀,你怎麼到我這兒來了?」
「還記得我說過要幫你的麼?說到了,我自然要做到才行。」方慧汀低聲地回答,手腕輕盈地顫動,手中的畫筆靈動地在潔白的宣紙上走著。一道道色彩浸潤開來,五彩斑斕。
「這些畫?」雲寄桑在畫紙間茫然地走著。「我把在這幾天裏所看到的一切都畫了出來,也許對你有些幫助的。」方慧汀清澈的雙眸凝望著眼前的白紙,一筆又一筆,沿著記憶的絲線不停勾勒。
所有的畫都是關於人物的臨摹,寥寥幾筆,山莊中的各色人物便躍然紙上。卓安婕、班戚虎、陸邊、顧中南、喬翼、金大鐘、任自凝、容小盈、薛昊、苦禪、胡靖庵、言森、少夫人、啞妹,甚至雲寄桑自己,所有的人物不僅氣韻生動,甚至身上的衣著飾物也刻畫入微。
雲寄桑的目光在一張張畫像上掠過。風驟然大了,一張畫紙猛然飄起,打在他的臉上。風歇,畫紙翩然靜落,然而他的目光卻已停滯,怔怔地注視著那張畫紙。
「雲大哥,你發現了什麼嗎?」方慧汀察覺到他有異,停下筆來。「是的,我找到了最後一個問題的答案……」他喃喃地說,猛地抬頭道,「阿汀,我們去找胡總管。」說完,轉身出了屋。
洗雨堂內,所有的人都已就座,包括身著孝服的少夫人和容小盈。
胡靖庵站在客廳正中,侃侃而談:「各位,今天把大家召集到這裏,是想告訴各位,近日來敝山莊血案不斷,雖然胡某已盡心防範部署,卻還是不能阻止那個凶手的殺人惡行,實在是對不起大家。明天便是寒露,凶手恐怕還要繼續行凶。如再有人傷亡,胡某更是難辭其咎,所以,胡某決定……」胡靖庵的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掠過,「明日一早,便請各位離開山莊。以免再給凶手任何可乘之機。」
「什麼!你把我們當成什麼人了?老班就是死,也要和那死香煞鬥一下,要老班做縮頭烏龜,沒門!」班戚虎臉紅脖子粗,大聲叫道。其餘的人則默不作聲。
「你們怎麼了?就這麼讓人家嚇住了?還都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呢,我呸!」他又憤憤地啐了一口。「班塢主不必多慮,如今敝莊主已死,二公子又早已避禍遠去,只要再送走少夫人,便再無可慮了。倒是各位,依在下看,恐怕這凶手的目標未必只是敝山莊吧。」胡靖庵冷笑道。
班戚虎一滯,張了張嘴,卻終於什麼也說不出口,悶悶地坐了下來。
胡靖庵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那就是這死香煞看似要對起霸山莊下手,實際上目標卻是趕來助拳的眾人。這樣一來,山莊內的諸人非但不是強援,反而成了禍根。趕他們離莊,正是消災免禍之意。
「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卓安婕首先站起身來,說完便不再多言,向外走去。只是經過雲寄桑的刹那,大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雲寄桑寂然不語,只坐在那裏任眾人一一離開。
胡靖庵見人都走光了,緩步到他的身邊,低聲道:「雲少俠……」雲寄桑舉起手,阻止他說下去,站起身道:「你做得很好,胡總管。這樣一來,我們只須到一個地方候著,便不愁那凶手不送上門來。」「地方?什麼地方?」胡靖庵莫名其妙地問。「這個,胡總管你應該最清楚才對。」雲寄桑轉過身,似笑非笑地道。
胡靖庵臉上掠過不安的神色,強笑道:「雲少俠說笑了,我怎會知道?」
「你當然會知道了,因為我們要去的地方,便是貴莊莊主鐵鴻來的藏身之所啊。」
胡靖庵臉色驟變:「你……」「放心,只要按我說的做,今夜便一定可以揭穿雌雄香煞的真面目。」雲寄桑緩緩道,嘴角輕輕抽搐了一下。
第二節
天色越發地暗淡了。茫茫的洞庭湖水綿延向天際,灰色的漣漪一輪輪地漾開,從不止息。暗黑的天幕終於沉重地降落,然後,整個世界的生機便似乎隨之沉入了湖底……
一處又一處,點點的燈火在起霸山莊中亮了起來。模糊而綽約的人影在昏黃的窗外中晃動著,每一個動作看起來都是那麼的妖異。
聞濤堂中,班戚虎換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又將一條黑巾系在腦後,掩住整張臉孔,只露出灼灼的雙目。燈光下,他的背影剽悍而神秘。他的雙目望向窗外高升的明月,閃過莫測的寒芒。
他在林間騰躍著,向著山莊的東側不斷前近。終於,他在鐵鴻來的書房前停了下來。靜聽了好一陣後,身材高大的他像一頭巨貓,幾個騰掠穿過院子,像上次那樣靈活地潛入書房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