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無息地,一身青衣的小全來到他面前,伸出手來,細小的雙指間,正捏著一條晶瑩剔透的長長絲線。
「線,我的線……」歐陽高輪接過絲線,眼中閃過癡迷的光芒,他猛地抬頭,直視小全,「我還需要線,很多的線,很多很多的線……」
小全木然轉身出屋,再回轉時,手裏已多了一個一尺見方的紅木匣子。他將木匣放在桌上,靜靜退在一邊。
歐陽高輪滿是褐斑的蒼老雙手顫抖著按動機簧,匣蓋驀地彈開。
木匣之內,赫然是一排紫檀線板,每個線板上都纏滿了晶瑩的透明絲線。
歐陽高輪輕輕撫摸著這些線板,如同死靈撫摸情人的枯骨。忽然,他仰起頭,哭一般地大笑:「線!我的線!哈哈哈!我的線!哈哈哈哈!」
尖細而沙啞的笑聲如癡如狂,在大風中傳得很遠很遠。
夜風拍打著房門,門拴嘎啦啦地響個不停,拼命守著屋內的安寧。
大理石羅漢床上,曹辨依舊雙目緊閉,昏迷不醒。
「他這個樣子不要緊吧?」穀應蘭轉過頭,問一邊呆坐著的汪碧煙。
這個煙視媚行的女子此刻一臉的落寞,癡癡望著榻前褪色的紫紅流蘇,仿佛那是她一生的縮影。
「小師娘,你沒事吧?」穀應蘭見她不應,又問了一聲。
「什麼?哦,我沒事……」汪碧煙回過神來,勉強一笑。
穀應蘭猶豫了一下,問道:「小師娘,你說,師父他老人家真的是凶手麼?」
「誰知道呢?」汪碧煙幽幽地歎息了一聲。
「你不是他的枕邊人麼?怎麼會不知道?」穀應蘭不解地問。
「人情翻覆似波瀾,白首相知猶按劍。即便是枕邊人又如何?這個世上,沒有誰是可以真正讓人明白的。何況……何況門主的心裏從來就沒有我的位置。」汪碧煙苦澀地一笑。
穀應蘭眨了眨眼,正想再問,屋外卻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深更半夜,又有誰會來造訪?汪碧煙和穀應蘭對視一眼,心中都驚悸萬分。
「誰啊?」汪碧煙問了一句。
門外之人似乎應了一句,只是風聲太大,她們沒能聽清。
兩人壯起膽子,拉著手一起向門口走去。卻沒有看到,大理石床上,一直昏迷不醒的曹辨正緩緩睜開了雙眼。
時辰已到,他的穴位解開了。
風吹入荒涼的墓場,將一個個沉睡的靈魂喚醒。枯黃的野草狂舞應和,墓中的冤魂也在風中哀歌。
李無心墓前,一只枯瘦的手顫抖著點燃了一盞油燈。
昏暗的燈光照亮了滿是褶皺的蒼老臉龐,竟然是那個山下的瘋婆婆。此刻,她渾濁的老眼中,無盡的迷茫與瘋狂交替閃動著。
「小山子,奶奶來接你回家了。你不在身邊,奶奶一個人好孤單……乖,快點兒出來吧,跟奶奶回家。」她撫摸著墳墓,低聲訴說著。
突然,她似乎聽到了什麼,微微一愣:「什麼,你說什麼?」
然後,她將耳朵緊貼在墳上,一邊聆聽,一邊不斷點頭:「好……好……放心吧……交給我了……奶奶一定會為你報仇的……一定會……」臉上露出了醜陋而猙獰的笑容。
終於,她抬起頭來,吃力地站直了身子,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舉起了油燈:「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就這樣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一邊蹣跚著向千絲堂方向走去。
千絲堂。
大風,就像從幽冥地獄中噴射出來的黑色憤怒,永不停息地撲向這壯麗的金色宮殿,推動著它,鞭撻著它,剝落它虛偽的牆皮,尖銳地割刺著它的每一根椽柱,將隱藏已久的陰毒怨恨盡情發泄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