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自然是誇李師弟學究天人,得之是本門的大幸。至於師父真正的想法,卻不是我們能揣度的。」羅諳空嘿然道,隨即歎息了一聲,「李師弟雖然在傀儡之道上是天才,於人情世故卻並不精通。終日只知在自己的房裏研究傀儡制法,和其他同門的關系並不好。而這其中,尤以二師弟和他關系最差。」
「又是瑜亮之爭吧?」卓安婕笑問。
羅諳空點了點頭:「令狐的本事,比起李師弟來差得遠了。在李師弟到來之前,他確是本門數一數二的天才,於運用水力上有獨到之處,很是得師父的看重。但是李師弟一來,他的光彩便全被奪了去,心裏自然有些不痛快。每次李師弟研制傀儡有了進步,他都沉著臉。本門有一門功夫叫『幻手千象』,因為太過難練而失傳了,令狐卻只憑著秘簽上的記載獨自修行,摸索了五年,終於掌握了其中訣竅,硬生生將這門功夫練成了,這才有了『神手』之譽。可李師弟入門不過一年,竟然也練成了這門功夫,兩人在才華上的差距,可想而知。」
「我看令狐兄有些沉默寡言,他向來如此麼?」雲寄桑問道。
「令狐這人就是這樣,為人陰沉,門裏沒人喜歡和他相處。不過他容貌清秀,學識也好,倒是很有女人緣。只是他不怎麼搭理那些女人,也不知是心高氣傲,還是已經有了心上人。」
「李無心呢?他又是怎樣一個人?」
怎樣的人?羅諳空的眼睛微微眯起。怎樣的人……
「木牛流馬?」黑衣少年抖了抖手上的圖紙,眼中一片譏誚之色,「大師兄是說,這亂七八糟的玩意兒便是諸葛武侯嘔心曆血造出來的木牛流馬?真是笑話!」
「師弟說笑了,說笑了。師兄我也是得了祖沖之的秘本殘篇,苦思冥想之下,這才得了此圖。只是為兄愚鈍,不能得其真意。師弟才華絕世,定能看出其中的關鍵,若是認為此圖有誤,不妨直說……」身為大師兄的自己腆著臉,彎著腰,堆起一臉的笑容,那模樣像極了乞食的哈巴狗。
黑衣少年端起茶盞,發現已空,剛一皺眉,自己已經提著茶壺,恭恭敬敬地將茶盞滿上。
黑衣少年緩緩吸了一口茶:「蜀中多山,按此圖造出來的東西,走走本門的甬道也還罷了,要是在號稱難於上青天的蜀道上走,怕走不出幾十裏就成了一堆垃圾。垃圾啊,大師兄……」
那種冷銳的嘲笑,冰錐一般刺進自己的心髒。
垃圾?誰是垃圾?我麼?
「師弟說得是,說得是……」自己還在笑著,臉上的肌肉幾乎僵硬了,「我也知道自己弄出來的東西是垃圾,上不得台面。這圖我也請教過其他人,他們卻都說不出個子午寅卯來,不過我想,這門裏就算其他人都不行,我李師弟總是明白的。所以,我這不是向師弟你請教來了麼?」
「師兄這算是妄自菲薄,還是……不恥下問?」黑衣少年眯著眼笑問。
「哪裏、哪裏……師兄我是自慘形移、自慚形穢……」自己點頭哈腰地道。
「好個自慘形移!」黑衣少年的眉頭一揚,「既然師兄都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那我也不好推辭了。這做人麼,總要不為己甚才好,師兄說是不是這個理?」
「對,對,不為己甚,不為己甚……」
黑衣少年微微一笑,提筆在圖上勾勒了幾下,遞了過來:「行了。」
自己一把揪住,卻抽之不動。
黑衣少年的雙指緊緊捏著圖紙的邊緣,眼裏那份冷意似要‧穿自己的靈魂:「大師兄,記住我說過的話,做人,要不為己甚才好……」
說完,雙指一松,自己身子一仰,險些跌倒。
望著那個狂傲的背影,自己心中又是苦澀,又是憤恨,手中的圖紙仿佛是一張白色的鉛皮,沉甸甸的墜手。
不為己甚?難道說……羅諳空搖了搖頭。嘿,他人死都死了,還想這些做什麼?
「羅兄?」見他不說話,卻一個勁地搖頭,雲寄桑不由又問了一句。
「呃,李師弟麼……」羅諳空沉吟片刻,勘酌著道,「他人確是才華橫溢,只是性子孤高了些,眼中除了傀儡,便無旁人了。」
「那他行事可有什麼不妥之處麼?」
「不妥之處?那倒沒有。」羅諳空想了想又道,「若非要說有什麼的話,那就是不知為何,他一直對洪師弟敬而遠之,從來不肯與其來往,依我看,他似乎是在提防著洪師弟。」
「洪擴機?他和張簧不都是後來入門的麼?又能和李無心有何仇怨?」
「我也覺得奇怪,李師弟雖然不好說話,卻也不是拒人千裏的人。連門裏的傻全都能和他搭上話,偏偏就是看不上洪師弟。」
「傻全?」
「就是小全,照顧歐陽師叔祖的那個童子。」羅諳空歎息了一聲,「這孩子本來不傻,李師弟死後他發了一場高燒,把腦子燒糊塗了。本來挺伶俐的一個孩子,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