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左手

娥蘇拉 勒瑰恩 作品 第 35 頁 / 共 33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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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最後一袋野菜搬出帳篷,然後說:「要是那天晚上在米西洛瑞時我呼叫飛船——你叫我呼叫的那天晚上,我被逮捕的那天晚上……但當時我的發報機在奧布梭手裏,我想現在仍在他手裏。」

「他會使用嗎?」

「不會。即使他胡亂擺弄,也不可能撞上運氣。它的聯動裝置太複雜了,要是我使用就好了!」

「要是早知道那天他們的把戲結束就好了。」他說著莞爾一笑。他不是吃後悔藥的人。

「我想你早就知道了,但我當時不相信你。」

雪橇裝好後,他堅持主張這一天剩下的時間我們什麼都別做,養精蓄銳。

他躺在帳篷裏,在小筆記本上用卡爾海德小字垂直草書疾寫。這一個月來他沒能天天記日記,因此心裏很不了然。他記日記相當認真,我想這既是對他的家族即艾斯特大家族的一種責任,也是心系家族的一根紐帶。然而這是後來我才了解到的,當時我並不知道他寫的什麼。

他迷糊糊地望著我說:「要是去年我知道你的船就好了……為什麼他們只送你一個人到這顆星球上來呢?」

「到一顆星球去的第一位特使總是只身前往的。一個外星人是一種稀奇,兩個外星人就是一種侵略了。」

「那麼第一位特使的生命是無足輕重的。」

「不對,艾克曼真的不輕視任何人的生命。正因為如此,才寧願讓一個人奔赴危險,以免兩人或二十人都擔生命危險。不管怎麼說,是我主動要求幹這差事的。」

「危險之中自有榮譽在。」他顯然說了句諺語,接著又溫和地添了一句,「我們到達卡爾海德時,也就是載譽而歸了……」

他伏案疾書,神情專注,耐心得簡直近乎於固執了。當時我從高高地站在腳手架上,給石縫抹灰漿的那個瘋國王身上看到的就是這種執著。

翌日黎明時分,沒有風,我們足蹬雪鞋,冒著雪花出發了。山上鋪著積雪,柔軟、光潔,從未被踐踏。雪橇載得滿滿的,埃斯文估計要拉的總重量超過300磅。盡管雪橇像一只設計精巧的小艇,使用輕便,但在蓬松的雪地裏拖起來卻舉步維艱。雪整天下個不停。我們停下來兩次吃點東西。山野茫茫,無邊無際,萬籟俱寂。我們走呀走,不知不覺到了黃昏,便在一座山穀露營。根據雪橇上的裏程計,我們走了差不多15英裏。

先前我對埃斯文的信任與其說出於內心,還不如說帶幾分勉強,但現在我完全信服了。70天後我們就會到達卡爾海德。

「以前你這樣旅行過嗎?」我問他。

「是指坐雪橇嗎?經常。」

「長途跋涉嗎?」

「多年前的一個秋天,我在克姆冰川上走了好幾百英裏路程。」

「去幹什麼呢?」

「獵奇,探險。」他遲疑了一下,淡淡一笑說,「拓展複雜、奧妙的智慧生命領域。」他援引我曾引用過的一句艾克曼智慧小語。

「哈,你在自覺地拓展生命固有的演化範圍,拓展的一種顯示就是探索。」我倆坐在溫暖的帳篷裏,一面喝著熱氣騰騰的咖啡,一面閑談著,等待野菜粥煮開。

「說得對,」他說,「我們一行六人,都是年輕小夥子。我和我兄弟來自埃斯特,還有四個朋友來自斯托克。旅行沒有特定目的。我們想親眼見一見特瑞曼德爾,那是一座高山,巍然聳立在冰川之上。從陸地上見到它的人不多。」

稀粥煮好了,它不同於普利芬農場的糧稀粥,味道頗像地球上的烤板栗,滾燙噴香。我吃得渾身暖融融的,心裏樂滋滋的,說道:「埃斯文,我在格辛吃到的美味佳肴總是同你一塊享受到的。」

「可不是在米西洛瑞那次宴會上。」

「是呀,不是……你討厭奧格雷納,是嗎?」

「懂得烹調的奧格塔人寥寥無幾。討厭奧格雷納嗎?不,我怎麼會呢?一個人怎麼會討厭一個國家,或者熱愛一個國家呢?蒂帕倒愛說教,我不會玩弄這種伎倆。熱愛自己的國家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仇恨別的國家嗎?這並不好,這只是一種自戀嗎?自戀沒有什麼不好,但不能讓其成為一種倫理道德,一種原則……」

然而,他又謹慎地補充道:「不厭惡壞政府的人是傻瓜。世界上果真有好政府的話,那麼替它服務一定是一種巨大的快樂。」

在這點上我們彼此的心靈相通了。「我多少知道一點這種快樂。」我說。

「是呀,我也這樣判斷的。」

我用熱水洗幹淨飯碗,將殘渣倒出帳篷帶閥活動門外。外面一片漆黑,從閥門泄出朦朧的橢圓形光柱,依稀可見雪花紛飛。我們又密封在幹燥、溫馨的帳篷裏,鋪開睡袋。埃斯文大概說了句「艾先生,把碗遞給我」之類的話,我逗趣道:「穿越戈布寧冰川期間我將成為『先生』嗎?」

他抬起頭來笑著說:「我不知道怎樣稱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