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黑暗的左手

 娥蘇拉 勒瑰恩 作品,第42頁 / 共3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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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爾斯,對不起——」

「別叫我哈爾斯,就叫我的名字吧。既然你用一個死人的聲音在我的靈魂裏講話,那就叫我的名字吧!難道他會叫我『哈爾斯』嗎?哦,我明白了這種心靈語言不可能撒謊的道理。真可怕……沒有關系,沒有關系!再跟我講吧。」

「等一等。」

「不,講吧。」

他帶著急切而又恐懼的目光望著我,於是我對他講:「瑟爾瑞姆,我的朋友,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我以為他沒有聽懂,但他聽懂了。「哈,有的。」他說。

過了一會兒,他控制自己,平靜地說:「你說的是我的語言。」

「但你不懂我的語言。」

「你說過,有些詞我懂……不過,我想像這是一種心靈相通——」

「這是通靈術的另一個奧妙,盡管彼此並非沒有關聯。今夜通靈術給我們的就是這種關聯,但在嚴格意義上的心靈語言裏,大腦神經的言語中心激活了,而且——」

「別,別,別講了。這個今後再告訴我吧。你幹嗎用我兄長的聲音講話呢?」他的聲音顯得緊張。

「這個我回答不了,我不知道,說一說他的情況吧。」

「不值一提……他是我的親哥哥,叫做阿瑞克·哈爾斯·瑞伊爾·埃斯文,比我年長一歲。他本來會成為埃斯特領主的。要知道我……我離開老家,正是因為他的緣故。

他死了有14年了。」


  

我們彼此久久地沉默。我無從知道,也不能問他的話中之話是什麼。他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價,才說出這麼一點兒來。

我終於說:「對我講吧,瑟爾瑞姆。叫我的名字吧。」我知道他會講了:默契已經達成,或者用行家的話說,語言已經相通,當然目前他還不知道如何主動消除障礙。如果我是傾聽者,我就能聽見他在思維。

「不行,」他說,「肯定不行,現在還不行……」

然而,無論他感到多麼驚駭、敬畏、恐懼,都不能長久地抑制他那如饑似渴、不可滿足的求知欲。他再次關燈後,他在我心靈深處結結巴巴地說——「金瑞——」即使說心靈語言,他也說不准「?」。

我立刻回答。他在黑暗中發出一種含糊不清的恐懼聲,其中帶有一分滿意。「夠了,夠了。」他高聲說。不一會兒,我們各自安眠了。

他學得很艱難,並非因為他缺乏天賦,或者說老是開不了竅,而是因為通靈術深深地攪動著他的心靈,他又不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他迅速學會了建立障礙,但我不敢肯定他是否覺得能指望這些障礙。許多世紀以前,當第一批通靈術導師從洛克納星球返回,向我們傳授「最後的技藝」的時候,也許我們所有人都有同樣的感受。也許一個格辛人具有獨一無二的完整性,覺得心靈傳輸語言破壞了完整性,踐踏了統一性,因而令他難以容忍。也許這是埃斯文自己的稟性使然,直率與矜持並存,他說的每一個字都來自更深遂的沉默。我聽見我的聲音變成一個死人的聲音,他的兄長的聲音在對他說話。在他和他的兄長之間,除了愛與死亡之外,我不知道還有什麼隱秘,但我知道,每當我向他傳輸心靈語言時,他內心就顯示出一絲畏縮,仿佛我觸及到了一個傷口似的。所以,我們之間建立起來的心靈交融固然是一種默契,但這種默契晦暗朦朧,既不能顯示黑暗的程度,也透不進更多的光亮(正如我所預料的)。

日複一日,我們在冰原上向東爬行。我們到達旅途中點的時間預定是第35天,即4月21日,然而到了這一天,我們卻遠遠沒有達到旅程的一半。雪橇裏程計倒顯示我們已經走了400英裏,但估計其中僅有四分之三行程是在真正前進,因此我們只能大概估計還剩下多少路程。我們艱難地攀登大冰川時,耗費了太多的時間與給養。前面還有數百英裏要走,我很憂慮,可埃斯文卻胸有成竹。「雪橇輕些了,」他說,「愈往前走,雪橇就會愈輕巧。必要時我們就可以減少糧食配額,你知道,我們一直都在敞開肚子吃。」

我覺得他在諷刺,我早知道就好了。

第40天以及隨後的兩天裏,一場暴風雪肆虐,我們被困在雪地裏。在這漫長的時間裏,埃斯文仿佛醉如爛泥,躺在帳篷裏蒙頭大睡,沒有吃什麼,只是在進餐時間喝點粥或糖水。可是他一定要我吃,盡管只有一半配額。「你體驗過忍饑挨餓。」他說。


  

我感到委屈。「你曾經身為領主,又有多少體驗?——」

「金瑞,我們修煉忍耐饑餓直到爐火純青。我小時候在老家就接受饑餓訓練,後來在洛瑟爾隱居村又拜漢達拉人為師,修煉耐餓。當然,來到艾爾亨朗後,我就荒廢了這門功夫,但在米西洛瑞我又開始撿起來……朋友,請聽我的吩咐吧,我心中有數。」

於是,他戒食,我進食。

我們冒著零下華氏25度的嚴寒,又走了四天。接著又一場暴風雪從東面接踵而至,風雪交加,在我們耳邊呼嘯,頃刻之間,狂風卷起漫天飛雪,撲朔迷離,我看不見六英尺之外的埃斯文。我背對著他,背對著雪橇,也背對著泥灰般令人睜不開眼睛,感到窒息的朔雪,以便出口氣。稍過片刻,我轉過身來一看,他不在了,雪橇也無影無蹤,空空如也。我走了幾步來到他和雪橇呆過的地方,四下摸索。我大聲呼喊,但聽不見自己的聲音。茫茫冰原,大雪如灰色的鞭子,呼嘯抽打,我孤身一人,驚恐之下,開始跌跌撞撞地前行,因為心靈語言發瘋似的呼叫著瑟爾瑞姆!

他就跪在我的手下面,說道:「別大驚小怪的,快搭把手,撐住帳篷。」

我照辦了,但對我一時的恐慌只字未提,沒有必要提。

這場暴風雪持續了兩天,我們卻浪費了五天,並還會受到折騰的。三月和四月正是暴風雪大顯淫威的季節。

「我們開始勒緊肚子,不是嗎?」一天晚上我量出我們的吉西—米西份額,放進熱水裏浸泡時,說道。

他望著我。他那張本來硬朗的闊臉顴骨突出,面帶饑色,眼睛深陷,嘴唇裂開。面對他那如此憔悴的容貌,只有上帝才知道我的形象如何。他微笑著說:「運氣好我們就熬得出去,運氣不好我們就熬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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