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黑暗的左手

 娥蘇拉 勒瑰恩 作品,第9頁 / 共3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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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們在積雪覆蓋的花崗石險坡陡山之間盤旋,看不見一家旅店了。到了吃飯時間,兩棲車一輛接一輛地停在積雪侵蝕的30度斜坡上,人人都從車上爬下來,聚集在臥鋪車周圍,從裏面端出一碗碗熱湯,一塊塊幹面包果,一罐罐酸啤酒。大家站在雪地裏,一面跺著腳,一面狼吞虎咽快餐和飲料,背對著凜冽的寒風,風裹挾著晶亮的幹雪粉。然後,我們回到車上,繼續上山。中午我們翻過海拔大約14,000英尺高的威豪斯關隘,氣溫在陽光下華氏82度,在陰涼處華氏13度。卡車電動機寂然無聲,只聽見20英裏寬的鴻溝那邊雪崩轟隆隆地滾下巨大的藍色山坡。

下午晚些時候,我們通過了高達15,200英尺的艾斯卡爾山峰。抬頭仰望我們蝸牛般爬行了一整天的科斯托爾山脈南坡,我看見公路上方約摸四分之一英裏高處聳立一座奇形怪狀的岩石結構,頗像一座城堡伸出地表。

「看見上面那座隱居村嗎?」駕駛員說。

「是座建築嗎?」

「是亞裏士多爾隱居村。」

「那麼高,不能住人吧?」

「哦,老人們可以住。我曾經一度在夏末隨一支車隊給他們運送食品。當然一年有10到11個月他們既進不去,也出不來,不過他們根本就不在乎。眼下那裏面住有七八個人。」

在離開艾爾亨朗後的第四天黃昏時分,我們來到了列米爾市。這兩座城市相距1,100英裏,中間聳立一道幾英裏高、二三千年的古老巨牆。車隊在西城門外面停下,從那裏把貨物轉到運河駁船上。兩棲車或小車都不准進城。列米爾早在卡爾海德人使用動力車輛之前就建成了,而卡爾海德人使用動力車輛已有20多個世紀了。列米爾城裏沒有街道,帶頂的人行道狀若隧洞,在夏天行人可隨自己所好,或從下面穿過,或走上面。人行道兩旁,房舍密密麻麻,縱橫交錯,宛若迷津,一座座宮廷式雄偉鐘樓巍然矗立,血紅色,沒有窗戶。這些鐘樓建於17個世紀前,曾經作為卡爾海德王宮達千年之久,後來阿加文·哈格創立了他的王朝,越過卡爾加維山脈,在西山大峽穀定居下來,王宮才遷走了。平原上江河縱橫,一到融雪季節就洪水泛濫。於是隧道變成排水溝,房舍之間一片水鄉,或成運河,或成湖泊,列米爾市民劃船上班,用船槳擋開漂來的浮冰。無論是夏天塵土飛揚,冬天白雪覆蓋的屋頂雜亂無章,還是春天洪水泛濫,紅色鐘樓始終赫然聳立在這一切之上,成為該城空蕩蕩的心髒,堅不可摧。

我在一家冷冷清清的而又漫天要價的客棧裏投宿過夜,這家客棧蜷伏在鐘樓的背影裏。夜裏我做了許多噩夢,第二天拂曉就起床來,吃了早飯,付了敲竹杠的店主床鋪費、飯錢,還有他給我胡亂指點的指路費;然後動身步行,去尋找荷西荷爾德,那是離列米裏爾不遠的一座古隱居村。

我踏著山間小路緩緩而行,有點心神不安。我不知道漢達拉特人對旅行者的態度如何。事實上我對他們知之甚少。漢達拉特是一個沒有教會和教士,沒有等級、誓言和律令的宗教;我也說不准它有沒有上帝。它飄忽無常,令人捉摸不定。如果我不想回答探索者們未曾回答的問題:「預言家們何許人也?他們究竟幹些啥?」那麼,我是決不會尋訪這無形無蹤、玄而又玄的異教,一直尋訪到它的秘密地方。

我在卡爾海德呆的時間比探索者們長,對預言家們的故事以及預言有什麼獨特之處感到懷疑。整個人類大家庭無處沒有預言傳說。上帝預言,鬼神預言,計算機也預言。盡管如此,關於預言家們的傳說還是值得調查的。我發覺一整座村莊或者一整座小鎮都散布在那片斜坡森林的陰影裏,全部和列米爾市一樣雜亂無序,但卻隱蔽、寧靜,一派田園風光。家家屋頂,條條小路都懸掛著赫曼樹枝,這是一種粗大針葉松,長有厚實的粉紅色針葉,在冬季星上比比皆是。縱橫交錯的羊腸小道上撒滿了赫曼樹球果,風兒蕩漾著赫曼樹花粉的芳香,每一座房屋都是用黑色的赫曼樹木料建造的。最後我停下來,不知道該敲哪道門好。

這時候一個人從樹叢裏慢悠悠地走出來,彬彬有禮地問我:「您找地方住嗎?」

「我來向預言家請教一個問題。」我預先就打定主意扮作卡爾海德人。

和探索者們一樣,我要扮作土著並不困難;卡爾海德方言眾多,我的口音沒有引起人注意,另外我一身裹得嚴嚴實實的,遮掩了我的性別異常特征。偶爾有人問我鼻子怎麼破了,其實我是扁鼻子,格辛人鼻子尖挺,鼻孔小而短,正好適合於呼吸接近冰點的空氣。


  

因此,我在荷西荷爾德羊腸小道上遇到的這個人用幾分好奇的眼光望著我的鼻子,回答道:「那麼說來,也許您想找預言家?他現在准是在林中開闊地,再不然就是滑雪橇出去了。或許您可以先找一位隱士談一談?」

「我也說不准。我一竅不通——」

年輕人笑了笑,欠了欠腰。「幸會,幸會!」他說,「我在這兒生活了三年,都還沒有修練到值得一提的『一竅不通』。」

我搜腸刮肚,回憶起漢達拉特人信仰的一鱗半爪,意識到我在吹噓自己,就好像我走到他面前說:「我長得帥極了……」

「我的意思是,我對預言家們一點兒也不知道——」

「真了不起!」年輕的隱士說,「瞧,我們要走路,就只好用腳印玷汙白雪了。我可以帶您去林中小屋嗎?我名叫戈斯。」

「我叫金利,」我說出了自己的名,但省略了我的姓——「艾」。接著我跟著戈斯走進樹林深處寒氣逼人的濃蔭裏。

離我們20英尺遠站著一個身影,筆直,紋絲不動,輪廓分明,身穿紫紅色的布衣衫和白襯衫,鑲嵌著晶亮的琺琅,與高高的綠草交相輝映。離地百米碼開外站著另一個身影,一身藍白相間的衣服;我們和前一位交談時,這一位既沒有動一下,也沒有瞧我們一眼。他們倆正在修練漢達拉特「靜默」功,這是一種催眠狀態——漢達拉特人說反話,稱之為清醒狀態——通過極度的感官感受與意識達到自我消解(反話是自我擴展)。雖然這種功與神秘主義的大多數功截然相反,但它也許也是一種秘功,近乎於內在的心靈體驗,不過我無法確切地將漢達拉特的任何一種修練歸類。戈斯跟身穿紫紅色衣服的人說話。

那人從深沉的靜止中回過神來,望著我們,緩緩地走過來,我對他頓生一種敬畏感。在那天正午的陽光裏他光芒四射。


  

他身高和我差不多,比我清瘦,臉龐線條分明,天庭飽滿,仙風道骨。他的目光剛剛與我的相遇,我就情不自禁想同他交談,想用心靈的語言同他交流,我自登上冬季星以來還從未使用過心靈語言,而且現在使用還為時過早。這種沖動太強烈了,不可遏止。他繼續凝視著我。

稍過片刻,他莞爾一笑,柔聲細語地說:「您就是特使,對嗎?」

我結結巴巴地說:「是的。」

「我的名字是法克斯。我們接待您,不勝榮幸。您願意同我們一起在荷西荷爾德呆一些日子嗎?」

「太好了。我正想了解你們的預言行當。作為回報,關於我是什麼人,我從什麼地方來,如果我能告訴您的話——」

「悉聽尊便,」法克斯露出安詳的微笑說,「您居然穿過無邊無際的太空,然後又旅行了1000英裏,翻越卡爾加維山脈,風塵仆仆地趕到我們這兒,真是可喜可賀。」

「我是仰慕荷西荷爾德預卜未來的名聲而來的。」

「那麼也許您想考察我們的預言吧。或許您自己帶有一個問題來嗎?」

他那清澈的目光迫使我說出真話:「我不知道。」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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