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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門小藤 作品 第 36 頁 / 共 86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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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這回事?」年輕的那個驚訝地喊出聲來,隨即又緊張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可不是嗎,前一陣子那個叫李思勤的不是到處宣揚來著,不過看他拿出來的作品還確實有幾分楚征宇全盛時期的風格。」

「師父真厲害啊,竟然連風格都能區分,我可什麼都不懂!」年輕小工忙不迭地拍著馬屁。

幾個月前,楚征宇的舊日門徒——被逐出師門後隱匿許久的李思勤突然出現在公眾眼中,公開宣稱楚征宇之前得獎的作品全數是由他所做。這條爆炸性的新聞幾乎令所有報刊雜志電視台樂歪了嘴。前前後後總共三個月,大到市電視台小到八卦雜志,舉凡有點發行量的媒體都在拼命炒作這條消息,形形色色的報道、專訪滿天飛,而事件的中心人物李思勤不僅借此一掃過去被曝品行不良而被逐出師門的陰霾,甚至堂而皇之地重返瓷器行業,甚至還成為了紅極一時的焦點人物。

「過去,楚老師曾央求我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我因為顧念師徒情誼所以隱瞞了下來,但是現在我覺得如果把這件事就這麼瞞一輩子,不論是對大眾還是對我自己的良心都無法交待,這是對中華浩浩千年文明的一種褻瀆,也是每一個瓷器工藝愛好者都無法原諒的事情,所以我今天冒天下之大不韙站了出來,這並不是為了我自己的聲名,我為的是要還這門古老藝術一個清清白白的顏面!」

李思勤長相猥瑣,但這番話卻說得堂堂正正,雖然這件事最後並沒有得到任何可靠證據驗證,而楚征宇也並沒有出面對此事表示肯或否的表態,但在公眾的心裏,這幾年來始終處於創作低迷期的楚征宇的不予置否無疑是對此事的默認,也因此更堅定了楚征宇確實曾假借他人作品博取聲名的想法。

「啊呀,我也是聽人說的嘛,小機靈鬼,師父哪有那麼厲害啊!」年長些的清潔工聽著同伴的恭維話,臉上得意萬分卻盡力裝出不在乎的樣子,「所以說做人不能太過分,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早晚要還的,想想楚征宇當初何其風光的一個人物現在竟然落到到電視台來做這種無聊的節目,實在是……」

「真是想不到啊……」說到這裏,兩名清掃工竟然整齊一致地搖起了頭,仿佛多麼惋惜的樣子。

「有空在背後搬弄是非的話,還不如多學點東西,也不用一把歲數了還在電視台掃地!」

憑空裏傳來冷冷的聲音,兩名清潔工一怔,同時抬起頭來正看到頭發花白的楚征宇正站在餐廳門口冷冷地看著他們。

「我的作品還輪不到你們這種人來說三道四!」丟下冷淡的話語,楚征宇推推鼻梁上的金絲邊眼鏡,轉身離去。

當時實在不該顧念師徒情義,姑息了李思勤這個小人!走在春日溫暖的街頭,楚征宇的思緒不自覺地飄回五年前。

五年前,尚是楚征宇門徒的李思勤被楚征宇無意中撞破他利用自己的技術替黑市古董商販制作贗品的勾當,在楚征宇的責問下,李思勤非但不知反悔反而倒過來指摘楚征宇不知變通,這使得本來還對李思勤的天賦抱持著愛惜態度甚至想過讓他繼承自己衣缽的楚征宇一氣之下將其逐出了師門。未曾想到的是,李思勤臨走之前,竟將楚征宇嘔心瀝血做完卻未及公開的幾件瓷器統統卷走,自此下落不明。楚征宇顧念師徒一場,思及過去李思勤對他也是尊敬有加,加上生怕此事如果曝露恐怕會徹底毀去李思勤的制瓷生涯,考慮再三,最後還是決定不報案。這件事就此壓下,而不知是因為受到此事的打擊抑或是確實進入了創作瓶頸期,總之楚征宇自那一日起便再未燒出過令自己滿意的作品。而令人覺得諷刺的是,被壓下足有五年的往事在三個月前卻因為李思勤的出現而被迫重新提起。更可笑的是,李思勤重返瓷器制作行業,指證楚征宇過去得獎作品是自己所做的證據便是當年他離開師父楚征宇時所盜走的那幾件楚征宇親手燒制的瓷器。

「哎……」楚征宇無聲歎息,摘下眼鏡,掏出口袋中的方格手帕擦拭額頭。春日的午後,不知不覺已經變得這麼熱了。

「老先生,要不要過來看看。」路邊有人招呼他。

楚征宇抬頭看發現在行人稀疏的街邊,有個小攤販模樣的男子正坐在幾個木箱子上笑眯眯地看他,在男子的面前擺著一方髒兮兮的紅綢布,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陶器、瓷器,顯然是販賣小工藝品的無證攤販。

「不……好。」原本想開口拒絕,但楚征宇在中途卻突然生了興致,答應了走過去看。

「呐,老先生,您可真是好眼光,這口花樽可是宣德青花,您看看這釉層,呐,這裏有『橘皮紋』還有『鐵鏽斑』,不喜歡,那這個青花八寶紋盤怎樣,這個是成化晚期的作品,還有這件,這可是極品,我一看您就是行家,雍正青花釉裏紅雲龍天球瓶,早先電視上那個拍賣會裏有個穿花壺吧,這個可不比那個差,您看這釉裏紅發色……」

楚征宇一面耐心地聽商販介紹,一面仔細地察看著手裏的瓷器。沒錯,橘皮紋也好,鐵鏽斑也罷都是宣德青花的特征,但是並不是說具備了這些特征就代表是宣德青花了,眼前的花樽釉層偏厚氣泡大小卻相當均勻,無疑是以機器控制燒結溫度達到;而號稱成化晚期的那枚青花八寶紋盤,雖然小巧精致,體現了成化晚期的風格,但在上釉上卻顯得粗糙,不過,一個小小的街邊攤販卻能夠熟知玩瓷家所心喜的器物風格,對楚征宇而言,反倒是件令他高興的事,所以,盡管對於那些器物的年代真實度已經完全推翻,楚征宇依然耐心地傾聽著小販不厭其煩地說明。

「老先生您要是對這些都沒有興趣,我這裏可還有一件私藏,本來我可不打算賣的呢!」見楚征宇光是含笑賞玩自己的器物卻並沒有購買的意思,那小攤販似乎是有些急了,祭出了自己最後的法寶。

「呐,您可別跟別人說我有這件東西啊,這可是我千辛萬苦才弄來的,要不是看老先生您是個識貨的行家,我是怎麼都不會舍得拿出來給人看的。」小攤販神神秘秘地說著,把自己吃到一半的飯盒擱到一邊的板車上,從剛才坐著的幾口箱子中小心翼翼地拖出一口較小的木箱,左右看了看,在確定沒有疑似城管或是工商之類的人經過後才從身後摸出一把髒兮兮的榔頭將箱子上的釘子拔除,撥開稻草,起出內裏用層層綢布包裹的器物,打開包裝,是一口長約三十公分,大徑約二十多公分的陶甕,棕黃的甕口蒙著一張油紙用紅繩圍住。

「這是……」楚征宇眯起眼睛,有些意外地看著面前這口貌不驚人的陶器。胎形不穩,釉層不均,局部有「璺」,甕口缺裂,就算是贗品,也是贗品中的失敗品。

「您不要瞧不起這口甕。」看出楚征宇的想法,那小販笑眯眯地說,摸著後腦勺的樣子,憨厚一如隔鄰坐在板車上邊吃飯邊聊天的幾名賣水果的農民。

「沒錯,這口甕既不是前朝制品也不是什麼名家遺作,它的價值不來自於它本身而來自於它所能帶給收藏者的——」說到這裏,小販停下來,笑笑,「這個,不好說,不好說。」

楚征宇愣了愣,隨即有些好笑地吊起了嘴角。小販的舉動在他看來,無疑是個拙劣的騙局。在他對擺出來的那些貨物都表現出不感興趣之後,便以這種差勁的演技和糟糕的台詞試圖向他推薦貨品,這樣的騙子是有點好笑的。

「既然不好說,那就收回去吧。」楚征宇拍掉手上的灰,打算離去。

「如果改用這個甕裏的土,也許能燒制出好的作品來也不一定。」

在楚征宇轉身前,小販突然說出那樣的話。楚征宇訝異地看向面前這名身形矮小的男子。之前並沒有仔細打量,只是直覺對方應該就是最普通的那種小商販,貌不驚人,穿著落時,然而此刻,這名剪著平頭的男子看在楚征宇的眼中卻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個人,很深!

在那一刻,楚征宇的腦海中冒出這個語焉不詳的形容詞——很深!他無法看到這名男子的想法,他的眼神不若一般的商販帶著外露的精明或是狡詭,他的眼神相當簡單,但卻無法讓人看透,黑色的眼瞳深處似乎隱藏著什麼卻完美地被外部的平和所掩飾。

「您可以不相信我的話,在我所說的被證明之前,因此,我不會先向您索價,甚至在這口甕帶給您想要的一切之後,如果您不願意,您也可以不必為此付出代價,」小販娓娓說著,語氣和緩,神態平靜,「但是,當您有一天想到來找我的時候,您就要做好為您所得到的一切付出巨大代價的時候了——楚先生!」

楚征宇猛地一驚,清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