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厲的月亮

羅伯特 海因萊因 作品 第 52 頁 / 共 116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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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玩笑者西蒙」誕生了。這名字顯然是邁克隨機取了幾個字母拼湊而成的。不過,一些嚴肅作品,他仍然堅持用他的党內稱呼「亞當·塞勒涅」署名。

「西蒙」的詩都是些打油詩,既粗俗,又有顛覆性。尖酸刻薄、諷刺挖苦,矛頭直指監守長官、社會制度、維和重騎兵部隊和奸細。公廁牆上、管鐵艙裏人們丟棄的紙片上,甚至酒吧裏,隨處可見這些詩句。無論它們出現在哪裏,都署有「玩笑者西蒙」的大名,還附上了隨手畫出的長著犄角和叉狀尾巴、笑嘻嘻的小鬼頭。有時候,小鬼頭拿著草叉在戳一個大胖子,有時候只有一張臉,咧著嘴笑,外加一對犄角。很快,犄角和小鬼頭的笑臉成了「西蒙在此」的代名詞。

就在同一天,西蒙這個名字出現在月城大街小巷,之後愈演愈烈。不久,他開始得到一些人自發的響應。他的詩、他的小插圖非常簡單,誰都會做,誰都會畫,於是,有些我們沒有安排的地方也有了他的詩、他的畫。這些是過路人的傑作。就連政府綜合大樓內也開始出現了這些詩和漫畫——這可不是我們幹的,因為我們從未招募過政府職員。西蒙還「發表」過一首不算精致的五行幽默詩,詩中暗示監守長官之所以肥胖是因為他有很多惡習。這首詩發表三天後便出現在不幹膠標簽上,其中的插圖也經過了改進,人們可以認出那個畏縮著躲避西蒙叉子的胖子就是討厭鬼莫蒂。這些東西我們沒有去買,也沒有印刷。可它們就是在月城、新利恩和新加坡出現了,幾乎充斥每個角落:公用電話亭、廊道的柱子、氣密閘門、坡道的扶手,等等。

我讓人做了一次抽樣調查,又把數據輸入邁克。他報告說,僅在月城一地就有七千多個這種標簽。

我想不出月城會有哪家印刷廠願意冒這樣的風險,又擁有這樣的設備。難道還有一個革命組織?我開始懷疑起來。

西蒙的小詩大獲成功,邁克於是分派他扮演幽靈的角色。

監守長官和安全局長當然不能錯過這場好戲。

「親愛的討厭鬼莫蒂,」有封信這樣寫道,「從半夜十二點到淩晨四點這段時間,請務必小心謹慎。愛你,吻你。西蒙。」

上面還畫了犄角和小鬼頭的笑臉。

阿爾瓦雷斯也同樣收到一封信,上面寫道:「親愛的丘疹腦袋,如果明天晚上監守長官摔斷了腿,那是你的過失。你忠實的朋友,西蒙。」

上面也畫了犄角和笑臉。

我們做這些事時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計劃,只是想讓莫蒂和阿爾瓦雷斯失眠。事實上他們也確實失眠了,同時失眠的還有警衛們。邁克做的只是在半夜十二點到淩晨四點期間不時撥打監守長官的私人電話。這個號碼並未列入電話簿,據稱只有內部人員才知道。與此同時,他還給長官的內部人員打電話,並把他們的電話接到討厭鬼莫蒂的電話上。這樣一來,邁克不僅使他們不知所措,雲裏霧裏,還使監守長官對他的助手們大為光火——他根本不相信他們的辯解。

也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監守長官看來是被氣昏了頭,在下坡道時一腳踩空,摔了下去,扭傷了腳脖子。即使是新來月球的人發生這種意外的幾率也很小。他傷得很重,跟斷腿沒什麼兩樣。更有意思的是,事故發生時阿爾瓦雷斯正好在場。

其他失眠者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又有謠言說,政府的彈射器下有地雷,也許會在某個晚上引爆。但是,九十個維和重騎兵再加十八個警衛,要想在幾小時之內搜完足有一百公里長的彈射器裝置幾乎是不可能的。更糟糕的是,維和重騎兵根本不適應增壓服,更討厭穿著增壓服幹活兒。午夜十二點,他們開始搜查。在外面待的時間太長,極不利於健康,於是他們開始設法編造各種意外事故逃避工作,就差沒有發動一場這支部隊歷史上的頭一次兵變了。各種事故中有一次死了人,死的是一位中士,也不知是自己摔下來的還是被別人推的。

半夜警報讓護照檢查站的重騎兵們哈欠連天,脾氣也因此越來越壞,同月球人之間的沖突也就越來越多,雙方的怨恨越來越深。西蒙於是乘勝追擊,進一步加大壓力。

亞當·塞勒涅寫詩的水平又上了一個台階。邁克把他寫的詩送給教授看,並且表示願意接受他的文學評價(我想,教授的評價還不錯)。邁克的韻律和押韻技巧是無可挑剔的,因為他的記憶中存儲了整個英語語言體系,幾微秒內就能找到一個貼切的詞。惟一的薄弱環節就是缺乏自我批評。不過有了教授嚴格的編輯審查,這方面迅速得到了改進。

亞當·塞勒涅這個名字最早出現在一本名為《月光》的高雅刊物上,是一首憂傷的小詩,名為《家》。小詩說的是一個年老的流放者臨死時的想法:他在即將離開人世時才發現月球是他深愛的家。整首詩語言簡練,押韻方式自然流暢,只有這位老人得出的結論才有點反動色彩。他認為,盡管自己忍受了曆任監守長官的種種壓迫,但與能夠住在月球上相比,這點折磨不足掛齒。不知《月光》的編輯們有沒有其他想法。也許他們發表那首詩,僅僅因為那是一首好詩。

阿爾瓦雷斯把編輯辦公室翻了個底朝天,想找到有關亞當·塞勒涅的線索。刊物發行半個月後,阿爾瓦雷斯才注意到它(或者說有人才向他報告),我們都有些著急了,因為我們希望他注意到那個作者署名。

阿爾瓦雷斯發現之後愁容滿面、不知所措的樣子讓我們很開心。

編輯們幫不了這位工賊頭目。他們告訴他,詩稿全都是郵寄過來的。那首詩也是嗎?是的,當然——真抱歉,沒有留下信封,我們從不保留信封。

過了好久,阿爾瓦雷斯才離開,四個重騎兵,如雙翼般緊隨左右。那是他為了自己的安全特地調遣過來的。

希望他能好好研究一下那張紙,那是亞當·塞勒涅公司的信紙:

塞勒涅聯盟

月城

投資部董事長辦公室

老圓頂

——下面打印的就是那首名為《家》的詩以及「亞當·塞勒涅著」的署名。

詩寄出去後,上面就又多了各種各樣的指紋。詩是用安德伍德牌辦公電子打印機打出來的,就是月球上最常用的那種。即便如此,因為是進口貨,這種打印機的數量也不是太多。

一個科技偵探也許可以識別出那款機器,並且在月球政府的市政辦公室裏找到它。應該說,辦公室裏這樣的機器一共有六台,屬於同一型號,我們輪流使用。每台機器上打印五個單詞,然後交給下一台機器。這項工作占去了懷娥和我不少睡眠時間。

盡管邁克監聽著所有電話,為我們把風,我們仍然要冒極大的風險。我後來再也沒這麼做過。

但阿爾瓦雷斯並不是一個科技偵探。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