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選擇的密碼是最普通的那種,來往地球和月球的商用急件中使用的都是這種。不過我們給它來了個大改造。教授和邁克討論了好幾個小時,分析我們會向我們的地球特工傳送什麼信息,地球特工又可能傳送給我們什麼信息。然後,邁克利用他龐大的信息系統,成就了一套新的密碼體系。用這套密碼,你可以輕輕松松以一句「購買泰國大米期貨」傳遞出這樣的信息:「他們抓住我們了,你們趕緊逃命去吧!」表達什麼都不成問題,因為這套體系中還包括一些代碼,可以用它們傳達設計密碼時沒有考慮到的情況。
一天深夜,邁克利用《月球真理報》的設備把新密碼體系打印出來,當時值夜班的編輯把它卷成一卷交給另外一位同志,這位同志把它縮拍成一小筒膠卷,依次傳了下去。沒有人知道他們傳的是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傳。最後,那東西進了斯圖的口袋。當時,月球對離境人員的行李檢查十分嚴密,由那些脾氣暴躁的維和重騎兵親自搜查——但斯圖保證他不會有麻煩。也許他把那個東西吞進了肚子。
之後,「月球之家」公司發往地球的一部分急件便通過斯圖在倫敦的經紀人轉到了他的手中。
部分原因是資金問題。党必須在地球上花錢,於是「月球之家」公司把錢匯到地球(不完全是偷的,有些項目的收益不錯);但這不夠,我們的党需要在地球上投入更多的資金。斯圖根據革命計劃中的一些機密內容進行投資交易。他和教授還有邁克會花上幾小時時間研究哪一天之後哪種股票會漲,哪種會跌等等。教授說的都是行話,我不是他們那個級別的賭徒,聽不明白。
不過問題是,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們就需要花錢來營造「輿論氣候」了。我們需要宣傳,需要在聯邦國有代表和議員,需要搞好外交,這樣一旦那一天到來,就會有國家立刻承認我們。我們還需要地球上的普通民眾邊喝啤酒邊這麼說:「那裏不就是一堆石頭嗎,值得讓士兵去冒生命危險嗎?我說,讓他們自生自滅去吧!」
宣傳需要錢,賄賂需要錢,建立傀儡組織需要錢,讓我們的力量滲入別的組織機構需要錢,開展科研,研究月球經濟本質,並讓大家了解這個本質需要錢(斯圖走的時候記了一腦子數據),而且,我們至少得讓一個大國的外交部相信「自由月球」對他們有好處,這也需要錢;另外,向某個聯合企業兜售月球旅遊業計劃同樣需要錢——
要花錢的地方太多了!斯圖主動提出動用自己的財產,教授也沒有表示反對——金錢所至,人心所向。但需要的錢太多,要做的事也太多。我不知道斯圖能否湊足我們所需的十分之一,但也只能祝他好運了。至少他給了我們一條聯系、了解地球的渠道。教授聲稱,任何一場戰爭,如果你想打得巧,並適時停戰,與敵方保持對話渠道是必不可少的。
(教授是個反戰主義者,但這一點和他的素食主義理論一樣,並不能讓他喪失「理性」。他如果去幹神學家,就憑這些歪歪道理,准是一把好手。)
斯圖剛回地球,邁克就把革命成功的幾率改為了十三分之一。我問他這他媽的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很耐心地向我解釋:「曼,風險增加了。盡管那些風險是必要的,但這並不能改變風險增加的事實呀。」
我無言以對。也就是那段時間,五月初,出現了一個新因素,它減少了一部分風險,同時卻又增加了另外的風險。邁克的部分機時用於處理地球到月球的微波傳送,內容包括商業電函、科技數據、電視廣播、聲音無線電話、政府日常的交通狀況,以及監守長官的頂級機密。
除了最後一項,邁克可以閱讀其中的任何內容,包括商業密碼和代碼——破解代碼對他來說跟玩填字遊戲一樣簡單,而且沒有人會懷疑他,除了監守長官。我懷疑監守長官對任何機器都不信任。他屬於那種把任何事都想像得十分複雜、神秘、可疑的人——石器時代的腦子。
監守長官使用的是一套邁克從來沒見過的密碼。他也使用代碼。但從不通過邁克,而是在他私人辦公室裏那台又小又慢的機器上輸入。除此之外,他還同地球政府約定,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更換所有密碼,更換密碼的時間已預先設置。他肯定覺得可以高枕無憂了。
邁克破譯了他的代碼系統,牛刀小試便推斷出了密碼更改的時間程序。不過他對破譯密碼不感興趣,所以在教授提出要求之前一直沒有碰它。
但是教授提出要求之後,邁克馬上開始對付監守長官的高級機密信息。一切都得從零開始。在此以前,監守長官發送的所有信息傳送成功之後都被刪除了,所以現在他必須慢慢積累數據,積累到一定的量,才能開始分析。這是一個痛苦而又漫長的等待過程,因為監守長官只在不得已時才會使用這種方法。有時一個星期僅有一次。不過邁克已經整理出了各種字母組合的含義集合,每一組合都有一種可能的含義。破解密碼不可能輕而易舉、迎刃而解,哪怕你知道一條信息中九十九個組合的含義,整條信息卻仍然難以索解,原因就是有一組密碼在你看來仍舊是GLOPS。
當然,密碼的使用者也有他的問題。假如GLOPS在傳送過程畸一不小心變成了GLOPT,接收一方就麻煩了。不管哪種通訊方式,信息的冗餘是必須的,不然信息就可能丟失。邁克用他那種機器特有的、無可挑剔的耐性慢慢咀嚼、慢慢揣摩的正是這些冗餘信息。
大部分密碼的破譯速度超過預期。監守長官發送的信息量比以往多了,多數又是關於同一個主題(這對邁克的破譯工作幫助很大)——安全以及顛覆活動。
看來我們已經讓討厭鬼莫蒂緊張了:他開始呼救了。
他在報告中提到,盡管有兩支維和重騎兵部隊的增援,顛覆活動依然很猖獗。他要求增派部隊,在所有城市的關鍵位置駐紮軍隊。
政府回複說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抽調出更多的聯邦精銳部隊派駐月球,從此徹底毀掉它們,再也無法在地球執行任務。政府還提醒說,他根本不應該提出這種請求。需要更多軍隊的話,他只能從流放者中招募,由此增加的行政支出由月球政府自行解決,他不可能獲得更多的財政撥款。回複中還詢問監守長官為完成某某文件所布置的糧食征收新額度采取了哪些措施,要求他就這些措施向政府做一個匯報。
監守長官回複說,增派訓練有素的治安部隊是最起碼的要求,這種需要不是——重複,不是——未經訓練、不可靠、也不可能稱職的犯人所能滿足的。如果不批准這一要求,他連保持社會穩定都做不到,更談不上完成增加的糧食配額了。
政府冷笑著反問,這些前流放犯如果想在自己窩裏鬧事,隨他們去!有什麼大不了的?如果監守長官擔心的是叛亂,他忘了自己還有切斷電源這一招嗎?16年和2021年,這種辦法不是大收奇效嗎?
根據這些來往電文,我們修改活動日程,加快一些行動的步伐,同時放慢實施另一些行動。革命就如同一頓完美的晚餐,得慢慢地「熬」,讓每種原料都煮出味道來。
地球方面,斯圖需要時間;而我們需要霰彈筒、小型火箭,以及與「扔石頭」有關的電路裝置。鋼鐵是個大問題:購買、鍛鑄,最困難的是如何通過狹小隧道把它們運往新彈射器所在的地點。党需要擴大,我們至少應該擴充到「K」字頭——即大約4萬人的規模。對於最低幾個層次的成員,選擇標准發生了變化:先前我們所追求的有才幹的人,現在挑選的卻是敢打敢沖敢拼殺的。我們需要更多的武器來抵擋阻止政府軍隊著陸。我們還得將邁克的雷達裝置移到更安全的地方,沒有雷達,他就是個瞎子。
(移動邁克是不可能的,他的「身體」遍布整個月球。不過,他的主體位於政府綜合大樓,其上有一千米厚的岩石保護著,四周還有一層鋼甲。政府想的是,也許某一天,有人會朝他們這個控制中心扔上一顆氫彈。)
這一切都得做,所以鍋裏的水不能開得太快。
所以我們減少了一些讓監守長官憂慮不安的活動,盡力在其他方面加快步伐。玩笑者西蒙度假去了。我們放出風聲,說「自由帽」已不再時尚——但最好還是留著。監守長官再沒接到讓他神經緊張的騷擾電話。我們也不再制造與重騎兵部隊的沖突——並不是完全停止,只是沒有以前頻繁了。
我們努力平息討厭鬼莫蒂的緊張情緒,但卻出現了一些讓我們不安的情況。莫蒂沒有收到(至少我們沒有截獲)任何關於政府表示同意增加月球軍力的信息,但他卻開始把各種人員轉移出政府綜合大樓。以前住在那兒的公務員們在月城尋租房子。政府還在月城附近進行鑽孔和共振測試,打算把那裏改造成一處居民區。
或許政府將從地球運來一支龐大的囚犯兵隊伍,政府綜合大樓將被挪做營房?或許另有其他用途?
可邁克對我們說:「為什麼自己騙自己呢?毫無疑問,監守長官會得到他所要求的部隊,騰出來的地方就是用作營房的。如果還有其他說法的話,我早就已經聽說了。」
我說:「可是邁克,部隊的事你怎麼沒搞清楚?你不是差不多把監守長官的密碼全破解了嗎?」
「不止是『差不多』,密碼已經全部破解。但是最近來月球的那兩艘飛船裏有政府的大人物。電話之外他們面對面談了些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於是我們開始計算,如果對付十支隊伍——邁克算出那地方騰空後,最多能容納那麼多部隊——我們的勝算是多少。有邁克的幫助,我們應該能對付。不過死亡已在所難免,教授所希望的不流血鬥爭似乎不太可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