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生命及一切

道格拉斯 亞當斯 作品 第 31 頁 / 共 71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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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會兒恐怕會有點嚇人。」他補了一句。話音未落,只聽一聲微弱的尖嘯,劃破空寂的蒼穹。他們連忙向上看,可是過了好一會兒,也不見有東西。

阿瑟看到,那邊玩樂的人們也聽見了響聲,但似乎誰也不知該怎麼辦。他們警覺地四處張望,左看,右看,前看,後看,連地上也看了,就是沒人往頭上看。

不久,一團燃燒的飛船殘骸呼嘯著從天而降,砸到離這群人半裏遠的地方。這群人頓時陷入巨大的震驚和恐懼。這真是值得親曆的時刻。

當人們提到黃金之心、或者提到意館數學飛船時,會連語氣都充滿神聖的感情。

亦或是提到那傳奇色彩的超巨型飛船——泰坦尼克時,人們也會如此。那是一艘高貴奢華的遊船,在數百年前、由人工星系小行星造船集團制造,它可是很有來曆的。

那艘飛船美得醉人,大得驚心,其裝備比史上已知任何飛船都要齊全(關於「史上已知」這點,參見「真實時間運動」條目)。不幸的是,它的制造遠在非概率物理學建立之前。

它的設計師和工程師決定——出於好意——在飛船上建一個類似非概率場的東西。這意味著:理論上講,這能保證飛船上出現任何差錯的可能性是無限不可能。

然而,有一點他們未能認識到。所有非概率算術的性質,都是近似可逆、環狀結構的。所以那些無限不可能的事,恰恰非常可能發生,而且隨時可能發生。

泰坦尼克飛船停泊在海邊時,是一道無比美麗的風景線。它就像一只銀色的大角星巨空鯨,被花格窗般霓光紛呈的塔架所環繞,襯托著幽深黑暗的星際空間,猶如一片金絲銀線織就的雲彩。但是,它甚至沒能成功發送第一條電波信號——一條SOS信號——在它無端遭遇難場毀滅性災難之前。

話說回來,雖然這一事件讓人們看到,一門科學創始階段那可怕的失敗,卻也造就了另一項科研的豐功偉績。

此事件首次證實:觀看了飛船發射儀式報道的人數,比當時實際存在於世上的人數還要多。這一發現被稱為受眾調查學最偉大的成就。

當時還有另一樁轟動性的事件:伊斯洛丁星,在泰坦尼克發射幾小時後,就發生了超新星爆發。伊斯洛丁星周圍地帶,正是銀河系最大的保險商們所居住(確切地說,曾經居住)的地方。

除此之外,尚有許多著名的飛船。比如銀河艦隊戰船——GSS敢死隊,GSS豹子膽隊,GSS自殺狂人隊……當人們提到這些名字時,是滿心敬畏的/驕傲的/熱情的/鐘情的/崇拜的/遺憾的/嫉妒的/忿恨的——也就是所有感情的。不過,最最驚天動地的飛船,當數「版求一號」。那是版求星人制造的第一艘飛船,它驚人不是因為它很棒。它可一點也不棒。

它約等於一塊廢鐵。看上去,像是在誰家後院裏胡亂拼成的——它的確也是。最最驚人的地方,不在於它有多好(它一點也不好),而是它竟然被造出來了。版求星人從發現太空這個東西,到造出第一艘飛船之間,只隔了一年的時間。

福特此時心懷強烈的感恩之情。因為他知道,自己只是處在信息幻影之中,故而是非常安全的。要在現實中的話,他就是喝光全中國的米酒,也不會想踏進這艘飛船一步。「太不靠譜了吧?」是他腦中蹦出的第一句話。「我能不能出去?」則是第二句。

「它能飛嗎?」阿瑟說。他以懷疑的眼神看著面前這堆東西。拴在一起的管子、電線,「裝飾」著飛船內部逼仄的空間。

司拉提巴特法斯向他表示肯定,並保證他非常安全,這將是很有意義的體驗,一點也不嚇人。

福特和阿瑟決定放輕松,做好被嚇的准備。

「這不是瘋了麼?」福特說。

他們前面那幾個人——當然,完全意識不到他們的存在,因為他們本來就不在——便是三位飛行員。這三人也參與了飛船的制造。那個晚上,他們幾個也曾在山間小道上,唱著思想健康、內容積極的歌兒。而那艘外星飛船墜毀之後,他們的思維就起了變化。他們用了好幾周的時間,拆開飛船殘骸,研究每一處細枝末節,口裏一邊唱著拆飛船之歌。然後,他們就自己造了艘飛船,也就是現在這艘。這是他們自己的飛船。他們正唱著相關歌曲,表達著成功和自主的雙重歡欣。和聲部分倒有點傷感,唱的是他們在修理廠花了好多時間,沒有妻子和孩子的陪伴,心中憂傷。妻兒深深地思念著他們,而終於見面時,卻只想保持快樂,還給他們講了許多關於小狗狗成長過程的故事。

砰!起飛了。

飛船呼嘯著沖向天空,好象很清楚自己的方向。

「不可能。」福特剛從加速度帶來的暈眩中緩過來,便說道。飛船正朝大氣層外飛去。「不可能,」他又道,「在一年之內設計、制造出這麼一艘飛船來,無論他們信念多麼堅定,我都不信。證明給我看也不信。」他若又所思地搖著頭,望著遠方。

飛行了好久,一切平靜。司拉提巴特法斯按下快進。於是很快,他們到達了塵雲的邊界。就是這空蕩蕩、球狀的塵雲團,包裹著他們的恒星和行星,占據著所有的軌道。

太空的質地和濃度,仿佛在漸漸變化。周圍的黑暗仿佛呈波瀾狀拂過。那是冰冷的黑暗,空虛卻沉重的黑暗。那是版求夜空的黑暗。

這種冰冷、沉重和空虛的感覺,慢慢侵入了阿瑟的心。他深切感受到版求飛行員的心情。此時,他們正漂浮在空中,像個靜電荷一樣。他們走到了整個種族有史以來知識儲備的邊界。邊界之外,從來沒人探究過,甚至從來沒人覺得可以探究。

黑暗的塵雲不斷襲來。飛船之內,是靜默的歷史的時刻。他們身上的歷史責任,便是去看看天空另一端究竟為何物何地,那艘墜毀的飛船是從哪兒來的。也許,是另一個世界——就連這個念頭,在版求夜空之下人們那閉塞的心靈中,都是怪誕而無法理解的。

歷史正用盡全身力量,再給他們猛力一擊。

黑暗依然在四周流動。黑暗之外是空虛。一切仿佛越來越近,越來越濃,越來越重。突然之間,沒了。

他們飛出了塵雲。

他們看見夜空中那數不盡的、令人眩暈的星之珠寶。他們的心裏在尖叫。

他們又飛了一會兒,無動於衷地面對浩瀚的銀河,銀河則無動於衷地面對著無垠的宇宙。然後,他們掉轉了方向。